妙贵人也不恼:“你这孩子,嘴真甜,随了你爹。”她呵呵地笑着,眼珠子底下的那对黑眼圈也跟着一块往外鼓。
顾安瞧着内心倒吸一口凉气。
默姑趁此端来药:“主子,该喝药了。”
药汤黑乎乎的,散发着难以形容的苦涩气味。妙贵人都懒得看一眼,直接挥手让人倒远点去。
默姑习以为常地将药放到茶几上,不发一言。
“药凉了更苦。”想起任务的顾安掏出蜜糖,引诱道,“这是我亲手熬的桂花糖,你一鼓作气喝完,我把整包都给你。”
妙贵人嗤笑,不为所动。
顾安捡起一块含在嘴里,满足地眯起眼:“可甜了。”
妙贵人瞥向一旁眼巴巴瞅着的默姑,知道人定是她寻来的。
片刻后,她沉默地支起身子,端着白玉碗一饮而尽,顾安眼疾手快地往她嘴里塞了颗糖。
默姑见状,神色舒缓地退到后侧。
“哄孩子的玩意。”妙贵人含着糖块,又躺回摇椅,仰面朝天。
正巧此刻天气晴朗,偶尔有几朵流云掠过。
过了一会,她忽然说:“我父兄以前也爱做这些甜食……难怪没出息。”
头次听她谈起红山的家人,顾安错愕地望向妙贵人,可对方已经迅速别过脸,不再多说。
“你头上的木槿簪真好看。”趁着妙贵人扭头的间隙,顾安仔细观察了会她头上戴的发簪,这才看清它只是与自己丢失的那支有些相似。眼前这只木槿簪雕刻得更为精致,尤其是木槿花的花心,栩栩如生。
“可惜我的丢了,就是第一次我们见面我戴来的那只。”顾安遗憾地叹了口气。
妙贵人闻言轻笑:“这是我从北境带来的。”
她抬手轻抚发簪,眼神放空似在回忆:“那时遇见个有趣的男子,蹲在路边刻人像,我当他是木匠,便要他给我刻一支,谁知他竟拒绝了。”
“那时年纪小,以为他看不起我,硬是追了他两天,最后到底还是让他给我刻了。”说到这儿,妙贵人的笑意加深,可没过两秒她又蹙紧眉头,冷脸拔下发簪。
她突然改口道:“你的那只没了,我的便送你吧。”
顾安看向递到自个跟前的木槿簪,笑盈盈地推了回去:“君子怎能夺人所爱。”
她明明从妙贵人的语气里听出她对这簪子亦或是簪子背后的人与事带有深刻的感情。
妙贵人垂头笑了下,她想着还是该反驳的,正要开口,却见宫墙上飞来一只红鸢鸟。
鸟儿振翅啼鸣,三长一短,颇有韵律,连顾安都不由得侧耳倾听。
站在后方的默姑瞳孔放大,浑身僵硬,像是在这瞬间失了魂。
“这鸟长得可真喜庆。”暖阳照在鸟儿的羽毛上,反射出亮丽的红色,顾安仔细瞧了两眼,正要靠近,就见那鸟扑腾着翅膀,飞向蓝天不见踪影。
“默姑她从小就跟在我身边,十分忠心。”妙贵人没头没尾冒出这么一句。
顾安不解地啊了一声。
“听说暖阁那又新进了批颜色好的花,可花再多,赏花的贵人只有一个……”那时的妙贵人以怕自己失了恩宠为由向顾安托付默姑,“我在这又没有相熟的,能说上话的只有你一人,这不想托您这位宫中的红人多照料。”
顾安隐约觉到不对,可说不清缘由,那几日事情又多,她并未细想,只以为是妙贵人又搭错了神经。
“你要按时吃饭吃药,这样病才好的快。”顾安出乐鸣殿前不忘再交待妙贵人两遍,她看了眼默姑,扭头加重语气说,“不要叫关心你的人担忧。”
叫个被自己小的孩子训了,往常的妙贵人早该拿扫帚将人再轰出去,顾安也做好了准备。
可回头望去,却见妙贵人勾着嘴角安静地笑,如同绽放的蔷薇花,溢着欢欣与愉悦。
顾安实在不懂,临走前又回望了一眼。
那会已到正午,炽烈的阳光洒在宫道上,顾安快到宛英阁时,远远便见阮秀立于阶前,应是等候多时。
“安安,府上来了好消息。”阮秀见她归来,眉眼舒展,快步迎上前接过食盒,“按你上月拟的章程,我们在城东办的三家粮铺都挂上了牌,生意极好,郊外新置的百亩良田也赶上了春耕的末尾播种完毕,成衣铺那边已经和采监局的人取得了联系,明年宫中小一半的冬装样衣将由我们提供,定金这月末将到账……”
最后提及北江湾与北境时,阮秀特意又压低了音量,称额外运往边关的粮食与冬衣都以秘密捐赠的方式送到了军中。
“果真是好消息!”顾安不由自主地拍手叫起好,她挥退其余迎上来的宫人,快步走向书房,交待她们无事莫扰。
阮秀也大跨步越过门槛,一进殿便立即关好门窗,将账目呈于顾安。
顾安指尖轻抚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简单查看了几个关键点后,她抬眸,眼中闪烁着笃定的光芒:“不错,但这只是开始,我们的钱还没能流转起来,出项大于进项,这样就算有再多的本钱也禁不起烧,我打算再将各处产业整合起来,统一调度,就叫明晖……我们要在庆国开出独属我们明晖的商业版图!”
顾安前世在现代修的便是工商管理,虽然年纪轻才大学毕业,但作为家族独女,她从小便跟在祖父身边学习。
自唯一的亲人去世后,她果断将公司交予职业经理人打理,自己只占股份。而如今穿越到古代,她想试着将现代企业的创办与管理方法在这里实践一番。
“明晖……”阮秀低声默念,忽觉心头一震,眼前这个才到自己胸口高的孩子,此刻双眼亮得惊人,让她恍惚间又看见三年前用这样坚定的眼神、一马当先带领三千铁骑冲破敌阵的顾良。
顾安的身影此时与守卫疆土的顾良重叠到了一起,阮秀莫名觉得,或许在某种程度上,在这个以男子为尊的时代,作为女子的顾安,能绽放出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光彩。
先前因不能上阵杀敌的遗憾在当下得到了满足,阮秀很庆幸是自己被顾良选中来到顾安身边。
“秀姨?”顾安伸手在阮秀眼前挥了挥,问派去查嫣然的人可有回音。
阮秀立即从怀中取出密函,并将查到的情况口头简单复述了一遍,原来嫣然本是清流之女,其父亲因一首讽喻诗被同僚构陷,落得家破人亡,她也在六岁被定成了官妓。
顾安看见那句算科出身,一下明白了嫣然对数字敏感的天分来自哪里,心里忽然又有了其他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