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承时住的偏殿离元承璟极近,两步路的功夫,顾安过去时,正巧在廊前遇上太监领着方士出来,是她先前在桐乐宫见过的人。
顾安特意回头看了眼,紧接着便见宫女们捧着托盘鱼贯而出。
托盘上堆满了瓶瓶罐罐,随着移动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顾安一进殿忙问:“二哥,宫人手持之物可是方才那术士炼的丹?”
元承璟按住心口咳嗽,侍奉的宫女迅速上前奉茶。
“退下!”元承璟喝道,他摊开方才捂嘴用的帕子,上面猩红点点。
自知不妙,他死死将帕子捂在手心,只觉得眼前一片灰蒙蒙,看不清前路。
隔着轻纱床幔,顾安只隐约瞧见一道模糊的身影。那声突如其来的暴喝震得她心头微颤,瞳孔骤然收缩。
顾安迟疑许久才试探着轻唤:“……二哥?”
元承璟大梦初醒般,长叹一声:“安安。”
“诶。”顾安等元承璟招手,她才向前迈了两步。
元承璟的脸色好差……
挨完揍的元承时与他对比起来都显得格外生龙活虎,顾安不免有些担忧,怎么一夜之间二哥变得如此憔悴。
她关切道:“二哥,御医来了怎么说?”
元承璟听出她的紧张,撑起身子半坐着,用力扯着嗓子说:“风寒复发而已,御医已经开了药。”
“那便好。”顾安松了口气。
她想起那些丹药,犹豫了好久还是决定要问:“二哥,你相信世上有神仙吗,人真的能逃避自然规律,得到成仙自此长生不老吗?”
元承璟闻言瞬间联系到她进门时所问,明白这是何意,他并未正面回答:“世界之大无奇不有,神仙岂是凡人能知晓的。”
顾安:“可刚才那个术士也是凡人啊,若真有凡人能练出神丹,古书上怎么有那么多一命呜呼的英雄,他们其中哪个没有些权势,更别提金银珠宝?”
元承璟拍了拍锦被:“够了,莫要再胡说。”他又咳嗽起来。
“好吧好吧,你别生气。”顾安怕他情绪太过激动,忙住嘴。
等人平稳些了她才道出自己的真实目的:“二哥,其实我前面说了那么多,只是想告诉你这些丹药并不是神药,况且是药三分毒,服多了只有害处没有好处……”
言至此处,她滔滔不绝地科普起重金属中毒的危害,比如丹药中所含的铅、汞等。
越听越迷糊的元承璟本想打断,可瞅着顾安端坐在自个跟前,红着脸,脖子还爆了根青筋,异常的严肃且认真,他一时竟不舍得打断。
这是宫中少有的真诚和热烈,元承璟默默躺了回去,侧身支着下巴仔细听她说话。
“你都是从哪学来的风言风语。”他等人说完了才来上一句总结。
顾安叹气:“二哥你信我,妹妹可不会害自己哥哥的,丹药吃多了人真的会变傻,甚至中毒的。”
“是嘛……”元承璟陷入沉思,几秒后好似想通了,喉间滚出笑,哄小孩似的保证道,“我自是信安安的,既然如此,我待会便叫人将那些丹药撤了去,只留下养身的。”
顾安忍不住强调了两遍:“那记得再给御医瞧瞧,确认没问题才能服用嗷。”
元承璟眉眼含笑:“好好……”他说着便跳过此话题,让顾安说说她的近况。
顾安点头应下,两人约莫聊了有半个时辰。
她见元承璟状态不佳,便自请离开,临走前还不忘交待说:“二哥你好好养病,去年桂花树开花时,我同嬷嬷采了许多桂花制成花蜜,等过几日我学会做桂花糕,到时拎上一盒来看你。”
元承璟欣然应允,待顾安离去,寝殿重归寂静。
他忽而侧目看向跪在床边的奉茶宫女,烛火摇曳间,元承璟眸中闪过一丝寒芒。
“来人。”他轻唤一声,嗓音如常温润。
当阿喜碎步进殿时,元承璟手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床栏上的浮雕。
金丝楠木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此婢以下犯上……”他说话时带着郁气,咳嗽一声后猛地加重指尖力道,最后一记叩击声格外刺耳,“拖出去,杖毙。”
“殿下!”宫女扑通跪地磕头求饶。
阿喜即刻示意身后的太监将其捂嘴拖离。
元承璟掀开床幔的一角:“六弟体弱,须得好生滋养,你去贾老那将所有本宫日后要服用的丹药取一份送于六弟。”
“诺。”
候了许久见元承璟未再有其他吩咐,阿喜领命正要告退。
“牢记……”元承璟低低开口,尾音又被一阵咳嗽打断,待平复后,才淡淡续道,“每次服药时,需得有人在他身旁服侍并记录,若无事发生,便将同一份丹药呈来于本王。”
阿喜再次俯身行礼,应了声诺。
那厢,顾安回到了宛英阁,却一直未见阮秀身影,问了宫人也不知她身在何处。
“秀姨不是如此行事之人。”顾安得知阮秀没有任何交待便消失了一下午后,她不放心准备出门去寻,方到宫门时便撞上归来的她。
顾安见她神色不对,忙问:“秀姨,可是出什么事了?”
“北江湾沦陷了。”阮秀脸色紧绷,“听闻陈国一名商贩在边境离奇身亡,陈国使者前来交涉时故意挑起事端,昨夜两军已交火,怕是……”
“北江湾?”顾安急忙问,“据说那处是由镇北军驻守。”
“正是。”阮秀忧心忡忡地点头,“自半年前老将军病逝后,主将之位一直悬空,敌军怕是早有预谋。”
“我记得那里的地形特殊,以沙丘为主……”顾安仰头,边走边与阮秀讨论。
在旁听了一嘴的秦嬷嬷停下脚步,双手合十朝天拜了拜:“阿弥陀佛,求菩萨保佑战事莫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