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蓝的天空一望无际,微风拂过,送来几分清凉。
几人暂坐在野亭里,元承璟挑的这地虽说荒凉,但确实风景不错,而且游客稀少。
宫人抱来琵琶,嫣然其实有些累了,她和几人同时落座,可身旁伺候的侍女已经替她接过了琵琶。
嫣然看向元承璟,元承璟微微侧身,似乎从未注意到她的神情。
“果然……”嫣然抿唇,在心中冷笑,眼神却愈发坚定。
侍从在亭子角落放了张圆凳,她抱着琵琶坐到那,视线落在远处连绵的青山上,右手熟练地弹起小调。
顾安下意识给旁边的元承时递了块藕粉桂花糕,她记得小六子就爱吃口甜的。
元承璟轻咳一声,将饮尽的茶盏搁到石桌上。
风炉里盛着的茶汤还在咕咕冒泡,白气丝丝缕缕地飘在半空中。
元承时自觉起身,拎起紫砂壶为他添茶。
“六弟费心了。”元承璟嘴角含笑,“此等小事本不该你做。”
话音未落,就听他又冲阿喜道:“没眼的玩意,站那不动是来当主子的?”明明是骂人的话,脸上却带着笑,语气柔和。
元承璟拎着壶的手僵在原地,反倒变成了那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人。
阿喜小幅度抬起胳膊,手心向上:“六殿下,奴才来便好。”
元承璟以为他要壶,下意识递了过去。
宽大的袖摆从坐着的三人面前来回横穿,擦着风炉而过。
阿喜愣了一秒迅速接过紫砂壶,深深地弯下腰。
元承璟挑眉,抿唇不语。
顾安嗅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人为造就的焦躁,她跟着起身站到元承时身后,将人按回座位。
“我来,我来!”她走到俩兄弟中间,“前几日姨母才教过我如何煮茶,今日哥哥们也帮我指点指点。”
元承璟松了眉头:“那我可得好生品鉴一番。”
宫女太监赶忙将风炉撤下清洗,重新取了先前备的山泉水煮上。
从出宫到方才添茶,努力挺背端坐的元承时在脑子过了一遍又一遍细节,他盯着宫人倒茶水的动作,后背出了薄薄的一层汗。
“六弟,平日里课业可会吃紧?”过了许久,元承璟才开口进入正题。
元承时闻言正襟危坐,认真应答。
“齐太傅现如今还在尚学堂任教习吗?”元承璟故作疑问,“他也曾是本王的先生,六弟你在课业上有疑问可直接去寻他。”
此话简单明了,连顾安都品出了其中的奥妙。
却听元承璟话锋一转,盯着地上被一点茶水挡住去路、急得团团转的两只蚂蚁问:“六弟可知它们身上背的是何物?”
元承时思量片刻,给出了稳妥的官方答案:“回二哥,是吃食。”
顾安跟着抢答:“是方才分糕点时掉的碎屑,我亲眼看见它们从我身边坨走的。”
元承璟闻言扯了下嘴角,似笑非笑地捏起一片云母糕,微微欠身丢在那摊茶水上方。
两只蚂蚁被这突如其来的庞然大物掀倒在地,折腾了好一会才缓过劲来,背上扛着的那点渣子早已被吹得不知所踪,它们贴在一起,不知商量出什么结果,片刻后齐头并进,继续往前走。
结果绕来绕去还是回到了原路径,又碰到原先茶水所在之处,只是这次面前出现了大山,一座散发着香甜味的大山。
当它们意识到这是天降的食物时,绕圈狂欢,甚至挪到大山前企图直接将它扛回家,却无法撼动大山分毫,于是蚂蚁们分头行动,其中一只使劲记住来时的方向,摇头晃脑地去寻伙伴前来,另一只则留在原地看守食物。
可惜留下的没等来同伴,守来了敌人。
一只硕大的飞虫居高临下地站在云片糕顶端,俯视着沾沾自喜巡视领地的蚂蚁。
两虫视线相撞时,飞虫率先发起攻击,蚂蚁愣在原地不动,看客以为它是吓傻了,可下一秒却见它也冲上前去。结局也早已预定,蚂蚁惨烈战死,成为飞虫的口中物,嚼碎咽进了肚子里。
飞虫得意洋洋地准备打扫战场,背上糕点便走虫,谁料才扛起山不过三秒就被压在山脚下不得动弹。
“蝼蚁终究是蝼蚁。”看客元承璟摇头,高高在上地发出感慨。
听到这句话,还在抚琵琶的嫣然眼神闪烁,险些弹错音,她斜着眼看向元承璟,叹了口极轻的气,淹没在琵琶声中无人察觉。
可就在此刻,一只蚂蚁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顾安扬眉:“想必是先前那只蚂蚁又回来了。”
元承璟笑笑不言语,元承时自然也跟着不答话。
在这只蚂蚁的身后又跟着一只蚂蚁,一只接一只,组成长长的队伍围在糕点前,它们绕成一个大圈,接着数十只蚂蚁围攻而上,将大山团团包围住,当然还包括那只逃不开山桎梏的飞虫。
对蚂蚁来说,这座像山一样大的糕点终于属于他们了。
顾安见状赞许道:“团结就是力量啊。”
元承璟本无意与一小孩争辩什么,可见顾安那般天真,他倒觉得有趣,慢条斯理道:“要这蝼蚁之力有何用?”
顾安毫不犹豫便反驳了回去:“要是没有它们,安心藏在洞穴里的蚁后早就饿死了,只有这些千千万的蝼蚁在,才组成它们的蚂蚁王国!”
此时正好是琵琶名曲的高潮之处,嫣然心中生出团团火焰,连琵琶声中都带着不屈的战意。
“是蚁后创造了一切,它孕育着它的子民。”元承璟眼睫微压,眸色深得骇人,“也是她赋予了它们权利。”
可惜顾安并未听出,大抵是太阳太好,照得她头昏脑涨,完全忽视身旁元承时的暗示,一股脑喊出心理话:“不一样的,我知道有个地方不一样,那里权利来自人民!”
元承璟目光骤然一沉,眼底翻涌着晦暗的怒意,如寒潭骤凝,死死钉在讲起劲了的顾安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