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再来一次吗?”顾安还要玩。
杨存无奈失笑,放下皮猴。
皮猴再次蹦下树时乐得哈哈大笑,杨存希望她开心,在落地时故意抱着多转了两圈。
顾安望着整片旋转的天空,傍晚,灰黑的天穹仿佛化作旋涡,裹着细碎的光晕围着她一圈圈地打转。
她安静了下来,听风声在耳边呼啸,顾安弯着眉眼,大声道:“杨存,我真是太喜欢你了。”
杨存呆在原地:“你说什么?”
“我说再玩一次行不?”顾安彻底上瘾。
“这小屁孩……”杨存扶额,怪自己瞎想。
顾安朝下望去,少年额头布满汗水,胳膊垂在腰间,微微打颤。
“快下来。”杨存张开手,见她不动弹,再次强调道,“放心吧,我会护住你的。”
“我知道。”顾安注意到他发红的脸颊,别过头,顺势靠着树干坐下,“从前没试过,原来人站得高,看到的月亮也会更圆。”
杨存跟着抬眸望向天空,负手而立,月色如水,倾泄而下,将他欣长的身影全部笼罩住。
顾安拍拍自己旁边的空位,做出相邀:“还是我这更好看些。”
四周徒然变得安静,树影婆娑,只剩下蝉鸣不止。
俩人并排靠在一颗树,一时相顾无言。
这么久过去,顾安见杨存都穿一样的衣服,她开始还以为这人是没换衣服,但又没闻到过汗臭味,于是疑问更甚,终于在此时问出了口:“你为什么总是一身黑?”
杨存语气平淡地说他还在孝期,须得着素衣。
顾安愣了下:“我不知道有这规矩……”她无措地摆手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杨存晃动悬在半空中的小腿,许是夜色太过浓重,他心底一直强压的那股哀伤忽然汹涌澎湃。
幸好此刻身边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杨存心想,狠狠咬了下舌尖,铁锈味在嘴里蔓延。
半晌后他提起五年前自己亲手写的家信:“那年母亲病重,弥留之际想见父亲一面,可边关守将无召不得进京,母亲不愿父亲担忧,是我瞒着她偷偷写信送去了边关……”
顾安抿唇,轻轻问道:“令堂见到杨将军了吗?”
“见到了。”黑夜里看不清诉说之人的表情,却能听出里头藏不住的哽咽,“不过一眼,父亲便走了……”
只是一眼,杨存看到他的父亲亲手为母亲拭去眼角的泪,越过黑暗,直直望向他,近乎命令道:“不许再哭。”
“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父亲的语气生硬,杨存粗暴地将泪水从脸上揩去,正要开口,杨勇已经离开。
“夫君……”屋内传出母亲虚弱的呼唤。
杨存瞬间反应过来追出府外,却只来得及看见杨勇扬鞭策马的背影。
马蹄踏碎石板路上的晨露,斯人远去,再未归家。
等杨存再次得知父亲消息时,接到的却是死讯,他回头看向缠绵病榻的母亲,不敢将此事告知,只能暂且瞒下。直到两年前母亲意外知晓,气急攻心,最终撒手人间。
杨存讲至此处,努力压制住发颤的嗓音。顾安放慢呼吸,静静地听着他诉说。
原来他爱哭的毛病是从他娘那传来的,顾安在心中这样想着,等杨存缓和好情绪后,她才道:“能见到杨将军,你娘定是很开心的。”
杨存握拳:“谁能料到红山族会突然进犯,外界骂我父亲是贪生怕死的鼠辈,可他一生戎马,忠君报国,从无二心。”
顾安见他神情愈发低落,赶忙宽慰:“可在你心里,他一直是位值得敬重的好父亲不是吗?”
杨存点头,喉结微动,想再说什么,最终还是垂下眼,将翻涌的情绪与此刻漆黑的夜空一同掩埋在深处。
在这的后两日,杨存顶着一对黑眼圈出现。
“这是什么?”瞧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一只木簪,顾安惊讶极了,问上面雕的是什么花。
杨存神色莫名扭捏:“木槿花。”
他飞速转移话题,指向院子里的那颗歪脖子树:“你还想玩吗?”
顾安摇头,见杨存变得有些失落,她决定勉为其难再陪人耍一回。
真是幼稚,顾安乐得露出八颗大牙。
不想顾良临时抽检,正巧就赶上俩人不务正业。
顾安自觉立正站好,接受批判。
杨存被拉去了校场,那阵仗看得顾安心慌,她追着要解释,却被仆从拦在场外。
顾良用枪拎着人衣领甩飞好几回。
杨存开始还能接几招,后面毫无招架之地,次次左脸着地,半边脸布满血丝。
顾安急得直跺脚,她不明白为什么今日顾良如此不讲理。
直到杨存喷了口血,顾良才停下动作,又问了同样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参军?”
杨存捂着心口:“保家卫国。”
顾良直接一脚将人踢远:“你为什么参军?”
杨存:“保家卫国。”
话音未落,又是一脚:“你为什么参军?”
也许是被摔得狠了,杨存浑身是血,肋骨像断了几根,踹口气胸就疼得厉害,但还是撑着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他吐出口带血的唾沫,挺直腰,双拳紧握,额头青筋爆裂,用尽力气低吼道:“我是杨勇的孩子,我们杨家没有孬种,杨家从未出过贪生怕死之辈,我就是要让你知道,我要让所有人知道!”
就在这瞬间,杨存倒回了沙地上,蠕动着要再次站起来。
顾良信步朝他走去,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的爹娘让你去读书。”
杨存强撑起半边身子,斩钉截铁:“双亲已逝,我该走什么路,我自己选择,也由自己负责。”
顾良闻言,眉峰微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顷刻后他收起红缨枪,遮住眸中的那抹欣赏,从鼻腔发出一声冷哼:“倒要几分大哥的样子。”说着他转身吩咐护卫传军医,等把人治好了再扔军营里去。
顾安跑到担架旁看了杨存两眼后双手叉腰站到顾良跟前,气呼呼地大声质问:“你干嘛要揍他这么狠!”
顾良不语,只是瞥见她头上的木槿花簪时冷了脸:“这是那小子送你的?”
不等顾安回答,他立马转身拦下担架,目光冰冷地瞪向躺上面的半大小子。
“哼!”顾安气得炸毛,重重地替杨存哼了回去,接着迅速别过头不让顾良看她。
顾良:……
他快步走到杨存身旁,二话不说将人提起又摔了一遍。
好了,可怜的杨存这下真变成一张饼摊在地上了,动弹不得。
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