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素来身体康健，家中大夫皆有脉案为证。不料一月前突发不适，经杏林春林福芝、宋清辉二位大夫诊断，确系乌头蜜中毒。”

“半月之后，老夫人便药石难医，陡然去世！”

“臣妇与老夫人多年相伴，情同母女，悲恸难抑。经多方查证，真凶竟是我夫君、老夫人亲生之子——姜政！”

“是以，臣妇不得不告。”

堂下无人喧哗，落针可闻。姜政却忽地轻笑一声，极尽讥讽，周胭红猛地抬头，眼中血红，如望仇敌。

主审官严肃道：

“妻告夫，受二十棍，你可知晓？”

周胭红点头，声音嘶哑：

“臣妇知晓，前日，臣妇已领受此刑！！”

“但臣妇还有一事相告，不久前，姜政已给我写下休书。我虽已非姜家妇，但这二十棍，我一杖未少！”

姜政面色微变，看着周胭红的眼色这才多了几分真实的仇恨，仿佛有什么事情脱离了他的掌控，但只是片刻，他又很快恢复了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主审官验过休书，仔细比对字迹后，未再追问。

“传证人。”

宋大夫也从里面步出，因当年也曾在太医院任职，也曾有官身，不必下跪。

他并不看周围所有人，只是讲述着自己的经历：

“前日早晨卯时，应周夫人之请，我赴姜府复诊。所见便是姜老夫人已然去世，身体尚存余温。经查验，死因确系卒中，然其症状受多日前所中毒素影响，才有此次卒中发作……因此，结论亦可为中毒所致。”

一旁胥吏示意，福芝也上前一步，站在宋大夫身边，稳住心神，继续道：

“我也是半月前，受周夫人之情，去往姜府，首次为老夫人请脉。”

“那时，我所见的姜老夫人便是面色青黑，舌苔发白，显是乌头蜜中毒之兆。所用解毒方剂及之后脉象好转之记录，皆在此处，请大人明鉴。”

“”

方才在签押房所记录的笔录，悉数传递给了主审官。

周胭红闻言再难抑制，凄声长啸，字字泣血：

“你这禽兽不如的东西！怎能对亲娘下此毒手！你究竟为何如此！你怎能如此！”

“我晓得，老夫人糊涂常年信奉巫蛊，拖累你的官声……我只当你平日的抱怨是空话，却谁知道，你竟然动了真正的心思！”

“乌头蜜本就难得，你跑去城南的药铺，悄声买了不少未竟炮制解毒的材料，拿回来便混入老夫人真正的好药材之中！老夫人日日使用，只不过几日，便……”

“姜政，你好狠毒的心啊！”

“大人，一桩桩一件件，我都已将证据证人呈上，请您一定为老夫人昭告天下！”

庭上只有周胭红的哭声。

林福芝和宋清辉对视一眼，只觉其中有些不妙。

证据如此充分，主审却迟迟不断，实在蹊跷。

正在这时，主审官终于转向姜政，开口道：

“姜政，周氏状告你毒杀生母、人证物证齐全，对此，你有何说法？”

姜政不慌不忙，施施然上前两步，脸上顷刻间布满悲戚之色，竟“扑通”一声当堂跪下，语带哽咽：

“大人明察！这全然是一派胡言，恶意构陷！”

他猛地抬头，伸手指向周胭红，眼中尽是痛心与愤怒：

“是周胭红这个毒妇！她多年来怨恨我母亲把持中馈、严管后宅，竟暗中勾结林福芝、宋清辉这两个蒙古大夫，假借诊病之名，行投毒之实！事后更伪造证词、颠倒黑白，将弑母大罪推卸到我的身上！”

他声音愈发凄怆，几乎字字泣血：

“我娘一生仁善，身体素来硬朗，若非他们联手设下毒计，她绝不会这般突然离世！”

“他们伪造证据，空口白牙——”姜政冷笑一声，扬高声音，“臣却有铁证如山！”

姜政话音刚落，几位证人连连走出。

竟是姜府的管家与几名贴身丫鬟，一个个低眉顺眼，却步履沉稳。

他们一一跪禀，细数周胭红与老夫人多年来的婆媳争执、彼此怨怼，更呈上几封字迹潦草、言语恶毒的字条，经比对，确为周胭红亲手所书，内容皆是诅咒老夫人早逝、不得善终。

周胭红脸色“唰”地惨白，浑身发抖，失声叫道：

“不……那不过是一时气话！谁家婆媳没有几句口角之争？这怎能算是杀人的证据！”

她急转向堂上，竭力维持镇定：

“更何况，即便我与老夫人不睦，杏林春的两位大夫又凭什么替我作假？他们与姜家无冤无仇！”

“半月前，姜政买了有毒的乌头蜜，老夫人不日便查出中毒，随后身亡，这难道还不能说明真相吗！”

“衙门的仵作也已验明正身——老夫人确确实实是中毒身亡！这与我有何干系！？”

就在众人目光聚焦于周胭红身上之时，福芝却敏锐地瞥见——

跪在一旁的姜政，嘴角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得意。

像是正好挖了坑，周胭红乖乖地跳了进来一般。

他悄然抬眼，与主审官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

主审官会意，拍响惊堂木：“传另一证人！”

福芝心头猛地一跳，不祥的预感如潮水涌来。

正在这时，只见堂侧一名穿着素淡、身形纤细的少女缓缓走出——

女子声音尖细刺耳，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不是从小与她争到大的王妙晴，又是谁？

王妙晴定定地看向福芝，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脸上忽然绽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她无声地张开嘴，一字一顿：

“你、死、定、了。”

福芝心头火起，正要开口驳斥，却被身旁的宋清辉一把按住手腕。

他微微摇头，目光凝重，示意她切勿冲动。

主审官肃声发问：“堂下何人？所证何事？”

王妙晴应声跪下，声音微颤，似怯似慌，却又隐隐透出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回、回大人……民女王妙晴，是杏花村王富贵之女。”

“民女要揭发林福芝——她根本是个品行败坏、来历不堪之人！”

“其父林山，实为多年前从北方逃营的军户！为避追查隐姓埋名、欺瞒世人！”

“民女……现有当年往来书信与户籍旧档为证！”

“一个出身如此不堪、诚信尽失之人，竟然为医，不知暗中害了多少条人命！她的证词，又如何能取信于公堂！？”

“轰——”

福芝只觉脑海中那根紧绷的弦应声崩断。

她终于明白是哪里不对劲了。

姜政淫浸官场数十年，歹毒自私，却深谙官场与刑部的相关审查的程序。

绝不会打无准备之仗。

在当初福芝和宋清辉得知了下毒一事之后，他便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事情的发展。

周胭红想要四处搜集证据，将他置于死地之时，他也早已暗中调转刀口……

不仅要泼周胭红一身脏水，更是要把自己和宋大夫也狠狠拉下水。

只是……

让福芝更难受震惊的事情，是王妙晴那十分笃定的话。

她爹……？

竟然是逃籍的军户？

这……怎么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