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出身微末,却并不寒酸小气,不卑不亢,长乐公主满意地点点头。
“婉仪带你来,本宫很是欢喜。去吧,稍后赏月宴好生玩乐吧。”
福芝颔首,随着奴仆入座,就在宋婉仪身边。
宋婉仪在京中本就名声显赫,又嫁了家底丰厚的夫君,前来寒暄的贵妇络绎不绝。
福芝在一旁陪着笑脸,头点得颈子都酸了。
诸位夫人小姐显然都知晓她的来历,面上却丝毫不显,个个端着温和的笑意与她寒暄。
福芝嘴上应酬得体贴,心里却五味杂陈——若在三年前,莫说同席而坐,就是给这些贵人问安,怕是都要被嫌碍眼。
好不容易迎来片刻清静,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宋婉仪倾身过来,低声叮嘱:
“一会儿赏月宴的重头戏就要到了。待歌舞毕,便该向长乐公主敬酒行令。”
“……驸马虽然早亡,但公主与他青梅竹马,用情至深,所以更喜一些歌颂情爱、盼长久的诗词,你若是有好的,尽管拿出来。”
见福芝面露茫然,宋婉仪便知晓有些为难她,立刻转了话锋:
“……最最重要的,是这敬酒的礼仪万万不能出岔子。公主最重礼仪规矩,去年有位夫人因敬酒时不小心撒了,便被当做大不敬,从此之后再没接到公主府的帖子呢。”
怕她不明白这分量,宋婉仪又道:
“你夫君既然已入官场,往后许多事都需要咱们在内宅周旋,若今日拂了长公主的面子,错过宴会倒是小事,只怕日后在京中交际场上都要举步维艰!”
这话说得重,福芝忙点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
宋婉仪见状又柔声补了一句,
“也不必太过忧心,你且仔细看我如何行事,跟着做便是。若实在想不出词,说两句之类的吉祥话也使得。”
福芝这才稍稍安心,点头应下。
她悄悄观察着席间众人的举止,默默记下敬酒时的仪态。
心中虽仍忐忑,但想着至少吉祥话总是会的,便也定下心神。
长乐公主显然喜爱宋婉仪,将她的座位安排得极近,近得福芝能嗅到公主案上御酒的醇香。
歌舞渐歇,她默默数着席间贵女敬酒的顺序,盘算着到自己这里还有几位。
那些文绉绉的酒令她听得云里雾里,生怕哪位说了自己想要说的祝语,心中十分忐忑。
眼看就要轮到她了。
宋婉仪站起身,执杯遥敬,面带微笑:“……明月待欢来,今朝共乐语。”
长乐公主抚掌轻笑,盛赞她不愧是京中有名的才女。
说到兴头上,竟连饮了三杯,玉面浮起淡淡红晕,目光流转间落到了福芝这边。
宋婉仪略微凑过来,在旁边小声劝:
“……不必担心,只说上两句祝语便是,公主不会介意的。”
众人都好整以暇,等着看这位大字不识一个的乡下姑娘能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看戏的人有之,担忧的人有之,为她捏把汗的人亦有之。
福芝却微微蹙起眉头,目光紧紧凝在长乐公主的面容上。
医者的本能让她察觉出一丝异样。
只是眨眼之间,她倏然起身,衣摆带翻了案上杯盏。
琼浆玉液倾泻而下,瓜果点心滚落一地,碎裂声不绝于耳。
宋婉仪霎时白了脸,满座宾客纷纷投来震惊的目光。
唯有福芝仍立在原地,目光清明,仿佛周遭的混乱都与她无关。
众人的惊呼之中,长乐公主不悦至极,竟然拂袖离去!
*
王妙晴强压下嘴角的笑意,却还是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神色。
一想到自己手中掌握的东西能够让林福芝一家都栽个大跟头,她就高兴得浑身痛快。
有些人便是这样,自己不成器,却偏要眼红旁人出头。
即便损人不利己,也要使尽绊子!
她紧了紧背篓,看不远处的轿子,心中燃起一股熊熊的报复心。
她读过许多话本,那些告状的人都是在街上溜达溜达,就巧遇上达官贵人。
于是王妙晴也来了京城,拣了条繁华街道,专候那些看上去富贵华丽的马车。
正巧一个马车走来,王妙晴忙快步上前,车夫正要驱赶,她却高声喊道:
“大人,我是来告状的!”
“民女大义灭亲,得知邻里有北方军户来的逃兵,求大人明察!!”
她声量不高,却足够马车里外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马车中喊了声停,所有奴仆纷纷停下动作,却看那里头探出一个脑袋。
正是下值归家的,姜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