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山素来刚强,但话却说得温和: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既将你当作自家孩子,你也要好生待福芝。”
崔巍郑重颔首,林山接过茶盏,又沉声道:
“还有……京城若住不惯,杏花村永远有你们一席之地。只要我林山还在,这儿就是你们的家。”
“孩子,人这一辈子,活得痛快最重要。”
崔巍闻言,神色动容。
林山却不再多言,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借着拭汗的动作,悄悄抹去眼角的湿润。
这时门帘掀起,林奶奶和姜荷一左一右搀着福芝出来。
按礼该由林楠背她上轿,福芝却执意不肯。
她自行走上前,虽顶着红盖头,却步履从容,与崔巍相对而立,落落大方地躬身一揖。
两人执手,又给姜芮的牌位敬上一杯茶水。
锣鼓喧天,淹没了家人的叮咛。
礼成后,福芝与崔巍携手走出家门。
王金花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林奶奶默默拭泪,姜荷抱着胖丫,一家人站在门口,目送着新人远去。
“福芝儿……孩子……千万别委屈自己,爹和小娘永远在家等你……”
王金花泣不成声地喊道。
福芝回头,盖头下的脸庞早已泪流满面。
她重重点头,红盖头随之轻轻晃动。
*
马车缓缓驶入京城,最终停在一座小巧精致的宅院前。
虽不似高门大户那般气派,却处处张灯结彩,檐下挂着大红灯笼,窗棂上贴着双喜剪纸,一派喜气洋洋。
又是一番礼仪之后,福芝被喜娘搀扶着送入新房,崔巍则留在前院应酬宾客。
直至月上中天,喧闹声才渐渐散去。
卧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屋内红烛摇曳,将新房的每一个角落都晕上一层暖色的光。
福芝早已自行掀了盖头,端坐在床沿。
大红嫁衣上的金线在烛光下熠熠生辉,衬得她肌肤如雪。
她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方自己亲手绣的鸳鸯帕子,针脚虽不够细密,却满是心意。
听到开门声,她抬眸望去。
崔巍立在门前,束发的红绸未解,胸前的红花依旧鲜艳。
他面上带着几分酒意,双颊微红,平常清亮的眼眸,此时却幽深得有些让人心慌。
崔巍看着自己的新娘,口脂殷红,眼瞳黝黑,面色白皙。
腰封将她的腰肢束得不盈一握,更显出身段的窈窕曼妙,面上,却是一副不谙世事的神情。
福芝张了张嘴,还是没忍住说:“我,我有点饿……”
——偏偏开口,还是他熟悉的模样。
崔巍轻笑出声,不由放柔了声音:
“我早吩咐竹影备了吃食和热水。这一整日都没能好好吃饭,定是饿坏了。”
说着,他上前几步,修长的手指轻轻为她取下凤冠。
“先去洗漱更衣吧。”
福芝轻轻颔首,凤冠取下时,几缕青丝随之垂落,更添几分慵懒风情。
她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小声嘟囔:
“这凤冠少说也有三五斤重,压得人脖子都僵了。”
竹影果然得力,不过片刻就已备好热水和几样精致小菜
待二人洗漱完毕,换上一身轻便的红色常服,又简单用了些点心,这才重新回到新房。
烛光依旧温暖,却比先前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暧昧。
福芝坐在床沿,虽然这些年没少在同一屋檐下相处,此刻她却莫名有些局促。
她下意识拿起那方自己绣的喜帕,没话找话道:
“你看,我绣得可还好?”
崔巍坐在她身后,自然地拿起一旁的布巾,为她擦拭湿润的长发。
眼神掠过绣帕上憨态可掬的鸳鸯,唇角微扬:
“很好,我们福芝做什么都很好。”
福芝点点头,露出笑意:“那是自然!”
崔巍话锋又转,声音中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不过,福芝可知晓这绣帕有何用处?”
福芝回想道:
“不就是京中的风俗,展示新娘绣工,讨个吉利么?”
崔巍的声音低沉了几分:“还有呢?”
福芝抬眸,正对上他垂落的视线。
烛光在他长睫下投下浅浅阴影,呼吸间带着淡淡的梨花酿香气,与平日温文尔雅的模样判若两人。
“还有……我不知道……”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崔巍放下她已然半干的头发,手臂却松松地环绕在福芝的肩膀之上。
像是执教孩子们时一般,声音低沉,循循善诱:
“这说明,福芝并未好好温习功课。”
“该罚。”
福芝霎时红了脸。
忽然想起前几日姜荷塞给她的那本小册子,还有嫁妆箱底那对雕刻精致的榫卯娃娃……
她喉咙发紧,有些不知所措,手中的喜帕却已被那人轻轻抽走。
崔巍看着其上的针脚,憨态可掬的两只鸳鸯正在交颈。
福芝身上氤氲着淡淡的甜香,是刚沐浴过的皂角清气。
又带着女子特有的温软,蒸得他残存的酒意沸腾,温度与血气都往下涌动。
他当然知晓这是什么反应。
或许是酒意,或许是欲念。
总以君子自居的崔巍,此刻却不愿再守着那副清贵自持的模样。
他声音低沉,带着从未有过的喑哑:
“喜帕,还有一用,便是在新婚夜上,承接夫妻二人欢好情动之物……以作见证。”
“如今,福芝可知晓了?”
福芝面红耳赤,口不敢言。
她终于明白崔巍究竟哪里不同——或者说,她其实见过这样的他。
是两年分别后重逢那日,是她独赴京中寻他那夜……
他仿佛变了个人,陌生、放肆,却又隐隐透出她所不识的锋芒。
可她并不讨厌。
崔巍跪坐在床榻上,双臂缓缓环过福芝的肩头。
他的影子如云般将她笼罩,渐渐收成一个温暖的怀抱。
他的下颌轻抵在她发顶,声音有些沙哑:
“福芝,你我二人,从此便结成夫妻了。”
“你可知晓?”
福芝被他圈在怀中,能清晰听见彼此的心跳。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喜帐上,融成密不可分的一团。
福芝点头。
崔巍低笑,胸腔的抖动却是传到了福芝的身上,让她的心也随之震颤:
“……好姑娘,你的胖鸳鸯,一会儿,可要被弄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