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芝恍然,抬起酸涩的脖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说怎么看都觉得有些怪异……姨母莫急,我这就拆了重绣……”
*
另一边杏林春中,宋清辉也择了个日子,关上门,去了教坊司里。
虽不是初一十五去上值的日子,但崔巍婚事的事情,黄娴娘还不知。
黄娴娘如今已经是教坊司的嬷嬷,独自住着一间房,因通晓医术,常为坊中女子诊治些小病小痛,颇得人敬重,上头管事也给她几分颜面。
宋清辉偶尔借着探讨病情一事,与她私下相处时,众人也只当看不见。
如今正是,宋清辉来时,黄娴娘正临案抄录一份药方。
听见来人的脚步声,她也不抬头:
“不是你看诊的时候,今日来,可是有要事?”
宋清辉也不客气,自顾自倒了杯清茶,在绣墩上坐下:“来告诉你一声,崔巍要成亲了。”
黄娴娘的笔总算一顿,她皱了皱眉:“……”
“是宋家姑娘?”
她所指,自然是那位曾与崔家有过风声、才名动京城的吏部尚书千金宋婉仪。
宋清辉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古怪神色,似嘲似讽:
“宋家?”
“师妹,你还当崔家是当年的国公府?别说宋婉仪不愿意,即便她愿意,她那位精明的父亲,吏部尚书宋大人,又岂肯点头?”
“今时不同往日了。”
黄娴娘听出他话里的揶揄,是在嘲讽她当年的选择。
她搁下笔,转过身来看向宋清辉,语气平静却带着疏离:
“巍儿如今已高中探花,简在帝心,足见圣意已有回转。你这番话,却不像长辈的做派。”
“……除却宋婉仪,还能是哪家的姑娘?”
宋清辉瞧着她那副故作镇定、实则暗自揣测的模样,心头莫名升起一股烦躁,任凭她猜了几个高门大姓,只垂眸饮茶,并不接话。
黄娴娘终是眯起眼,语气带上了几分不耐:“你若只是来戏耍于我,大可不必!师兄,有话直说,不然你还是走吧!”
只有生气的时候愿意叫他一声师兄!
宋清辉像是被这一声“师兄”唤回了神,他抬眼,直视着黄娴娘,道:
“是林家姑娘。你也曾见过,林福芝。”
黄娴娘瞬间皱起眉,一边回忆着一边脱口而出:
“那个乡下姑娘?”
“这,这怎么行!”
宋清辉品着陈茶,平静道:“有何不可?”
“崔巍当年是如何脱困,这些年来又是如何一步步重新站稳脚跟,其中细节,我不都曾细细说与你知?”
“哦,莫非只准女儿家为报恩情以身相许,就不许你家崔巍对救命恩人以终身相报了?”
“这岂能混为一谈!”黄娴娘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他,“巍儿往后是有大前程的!他的夫人将来要出入官眷场合,应对酬酢,须得是……”
宋清辉:“……须得是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贤内助,是吧?”
宋清辉嗤笑一声,接过她的话头,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小师妹,我有时真觉庆幸,幸好崔巍的性子,不像你。”
他的眼神太过冰冷,像是一根针,将黄娴娘的羞怒之气戳漏。
她直视着宋清辉,却半晌无话,所有的不忿、算计、权衡与那一点身为母亲却无法掌控儿子婚姻的不甘,似乎都已经变成无法抓住的叹息。
黄娴娘渐渐垂下眼睫,最后看着自己身前的桌案,毛笔有些光秃,如今的她只是个教坊司的嬷嬷,自然用不了什么好东西。
“……罢了。他既已选定,我……我这尴尬身份,又能多言什么。你……代我向他道一声贺吧。”
宋清辉看着她眼中最终沉淀下来的认命与一丝难以掩饰的寥落,心中的那点不快也渐渐散了。
却不知为何,心底冒出一点细微的酸楚,明明见她如此自己合该快意,却不像自己所想那般欣喜,只是有些无趣。
只点了点头:“话,我会带到。”
消息递到,他此行的目的也算达成,便起身告辞。
屋内重归寂静。
黄娴娘走回书案前,怔忡出神。
她想象着崔巍穿着大红喜服的模样,想象着那个眼神清亮、带着乡野气息的姑娘穿上嫁衣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
最终,所有情绪都化为一个极其轻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颔首动作。
这桩她内心深处或许并不十分看好、觉得于儿子前程助力有限的婚事,在她这里,算是勉强得到了一个来自远方的、沉默的应允。
吉日,便在各方不同的心绪与共同的期盼中,一步步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