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花手里还抱着咿咿呀呀的胖丫,脸上带着笑,手里却像是拍打空气一般,胡乱扇着。
“哎呀,大好的日子,可不能说这种话……”
姜荷跟在她身后,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欣慰。
林楠则有些局促地站在门边,眼神飘忽,显然刚才在门帘后听得一清二楚,此刻被抓包,脸上有点挂不住。
小院里那沉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氛,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热闹冲散了。
灶台上炖着给胖丫的米糊,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浓郁的米香混杂着山货的土腥气,浓郁的烟火气重新弥漫开来,驱散了刚才的剑拔弩张。
崔巍很快敛了神色,又恢复了往日温润如玉的模样。倒是福芝双颊绯红,垂着眼睫不敢抬头。
崔巍对着王金花等人拱手笑道:
“……劳大家远道而来。”
王金花把咿呀乱动、试图去抓姜荷鬓边珠花的胖丫塞给姜荷,又随手倒了杯水,她才喂完奶,正是口渴。
“听说笨丫被欺负,给我们急死了都,自家的姑娘,说什么劳不劳的。”
“……欸,崔巍,你也是啊,可不能因为做了官老爷了就欺负我们笨丫。”
“不然你林叔可不是玩笑的。”
福芝心头一热,眼眶又有些发烫,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崔巍自然地接过话头,温声道:
“这是当然。倒是我,本该早些去接你们,只是殿试之后琐事缠身,一时未能周全,还请婶子见谅。”
姜荷抱着胖丫,轻轻拍着孩子的背,柔声道:
“崔公子言重了。你能想着接我们来陪福芝说说话,已是极妥帖的心意。”
她顿了顿,目光在崔巍和福芝之间流转,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和了然:
“如今公子高中探花,又授了官身……福芝这孩子,虽性子直了些,有些话却不好开口……”
她说着,含笑瞥了福芝一眼:“我腆着脸称一声长辈,自然是要为你们二人考虑的。”
“不知公子,是如何考虑婚事的?”
按道理,这种事情正该两家长辈出面详谈,只是这两人家中情况实在复杂,崔巍又是能当大事的主,也只好如此“叛道为之”。
崔巍闻言,目光重新落回福芝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郑重:
“您说的是。我已托付恩师陆之友,请他老人家做媒,择吉日便亲赴杏花村,向林叔正式提亲。”
崔巍接着道,语气沉稳而清晰:“至于住处……”
他环视了一下这略显拥挤、堆满药材和杂物的小院,目光温和:
“家中人往后若在京中常住,总需个宽敞些的地方。我蒙圣恩,授职都察院经历司经历。按朝廷惯例,为新授实职官身者,会提供官邸居住。”
“官邸?”王金花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睛瞪得溜圆,像两个铜铃,“朝廷给房子住?”
她之前最担心的就是这俩人在京里没个像样的落脚处,生怕他们寄人篱下或是为房租发愁,如今听说有朝廷给的官邸,顿时喜上眉梢,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仿佛年轻了十岁。
“这、这,怪不得人人想做官……你这孩子,还真是有出息。”
她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崔巍继续解释道,声音平和:
“婶子谬赞了。”
“那官邸我已去看过,离杏林春不远,步行一盏茶的功夫便到。虽不算大,但前后两进,前院可待客,后院清净,福芝若要在家中看诊或炮制药材,也便宜。待收拾妥当,添置些家什,我们便可搬过去。”
王金花笑得合不拢嘴,已经开始兴奋地盘算起来:
“正好正好,我出来时便看了这两三月都有好日子,等一切安顿好,好事也将近了!”
“离铺子近更好!福芝来回方便!哎,那后院能养几只鸡不?自己下的蛋吃着才香!再种点小葱蒜苗,炒菜都不用买!”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宽敞明亮的官邸,看到了自家养的鸡在后院溜达,看到了菜畦里绿油油的蔬菜。
福芝听着崔巍条理清晰的安排,看着他沉稳的侧脸,心里那点因身份骤变带来的惶惑不安,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暖意和踏实感取代。
她不在乎住多大的房子,但有个安稳的、属于他们自己的家,不必再寄人篱下或是担忧房租,自然是好的。
尤其是他说离杏林春近,后院还能让她行医配药……他竟连这些都想到了。
她悄悄抬眼看他,他正侧身跟王金花说着话,似乎连那身矜贵的长袍都显得不那么遥远了。
她心底那点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小院里的气氛彻底松快下来,充满了欢声笑语。
灶上的米糊香气愈发浓郁,胖丫在姜荷怀里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试图去抓她鬓边的珠花。
王金花拉着姜荷,兴致勃勃地说着些私房话:“还是得按我们乡下的规矩,但他们贵人只怕……”
姜荷含笑点头:“金花姐不必在意,我也曾见过几位小姐出嫁,帮忙梳头,有些事情还是知晓的……”
林楠则按捺不住好奇,凑到崔巍身边,小声问道:
“崔公子,都察院是做什么的?管抓坏人吗?”
崔巍耐心地解答着,声音温和,没有丝毫架子:
“都察院是朝廷的监察衙门,就像朝廷的眼睛和耳朵。里面的官员叫御史,他们的职责就是监督百官,看看他们有没有做错事,有没有贪赃枉法,有没有欺压百姓。”
“若是发现不法之事,便可向皇上弹劾。至于抓人……那是刑部和大理寺的职责,都察院主要是纠察、弹劾。”
“哦……”林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眼神里充满了对崔巍的崇拜,“那崔公子你当了这个官儿,是不是也很厉害?能帮皇上看着那些大官?”
崔巍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拍了拍林楠的肩膀:“在其位,谋其政。尽力而为罢了。”
“楠哥儿若是有兴趣,私塾开蒙之后,不若来京中,与你姐姐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