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这已成了崔巍行事的本能,不经意间便选了这最熨帖的法子抚慰福芝。
姜荷倒是极认可的。
在她看来,一个男子能为女子如此费心设想,便是难得的情意。
她搁下茶碗,神色添了几分郑重:“说起你母亲……当年的情形,我或许是最知情的了。”
“一直未对你提起,也是你娘的遗愿。前尘旧怨,不愿再连累下一辈沾染……”
“福芝,你不必多想,当然是她最心尖上的骨肉。嫁与你爹林山,亦是她心甘情愿。你娘她……天生一副不肯屈就的烈性子,若非如此,也不至于走到那般绝处……”
言语间亦不避讳自身,即便如姜荷这般嫁于高门第为妾,尽管心不自由,但好在银钱仆人一概俱全,怎么也比嫁作村野匹妇好了许多。
福芝不语,只有心中的情绪翻涌。她知道得越多,却更加心疼她娘。
姜荷却并不给她留下难过的机会,她放下手中空空的茶杯,朝林楠轻声道:
“楠哥儿,劳烦你帮我再烧壶水冲茶可好?”
……壶里有水,福芝家没有茶。
林楠还是听出里头的劝离之意,当下点头,也不再碍事儿,两步走出了堂屋。
姜荷这才定定地看着福芝:
“姑娘……姨母是当你是亲骨肉,才肯剖出心肝来说这些交底的话。”
“崔巍……你必须得牢牢抓在手上!”
福芝看着姜荷严肃的神情,在国公府中多年的城府与谋算,似乎在此刻施展得淋漓致尽。
虽然不是上的台面的本事,但也是她在后宅中搏命得来的经验。
姜荷并不在乎福芝的震惊,只是继续道:
“姑娘或许有所不知,探花郎这一位置,便是一甲,往大了,喊一声天子门生也不为过。”
“一甲及第,朝廷立授实职官身,不必再去翰林院中冷板凳熬几十年,出门便是一步登天。”
“崔巍如今才十八岁,已是官身,并非袭爵,全靠才学,可想而知,未来的前景有多么惊人。”
姜荷的话,在福芝耳朵里便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不是她不想听,是这事情太繁杂,搅得她心乱如麻,脑中一片昏茫。
明明前几日还是与自己喝酒,安慰自己到半夜,被自己吐了一身的崔巍,怎么转眼,就成了众人口中高不可攀的官老爷了呢……
姜荷却不管那么多,继续道:
“他此后的官途,别说是旁人送女人送爱物,就算是送钱送银子,也是我们这些人伸着手都接不过来的。”
“福芝,这其中的利害关窍,你心中可有计较?”
福芝闷闷地点头,话本里说过无数,寒门公子考上状元,立刻便抛弃寒窑旧妻,成了乘龙快婿。
“我知道。”
姜荷见她还算识得轻重,稍感宽心:
“你若知晓,那便还有救。”
“眼下最怕你高估了自己在他心头的份量,将昔日贫贱相交的那点情分当了筹码,一次次逼他退让,迫他就范!那才是真正消磨情意、离心离德的愚行!”
姜荷也知道,这些话对还出阁的姑娘来说,有些太重了,但她多年摔打出的血泪教训,只想在此刻一股脑的灌输给福芝,只盼着她不要再像自己,落个不堪收场。
“当下最最紧要之事,便是让崔巍在京中授职之前,与你定下婚事,行过大礼!占住这正室元配的名分!
你占着正头娘子的位置,哪怕今后他有再多妾室,你也是绝不可动的一份。”
“福芝,姨母的这番谋划,你可真正懂得了?!”
姜荷眸光如炬,紧盯着她。
福芝不知该如何回答姜荷,只是点了点头,或许这番话留给她,也需要一段时间去消化。
正在此时,外头响起一声马匹的响鼻声,滚动的车辕随之停在门口。
福芝心下一惊,是崔巍回来了。
姜荷显然也意识到这点,忙站起身,出门揪出站在窗边偷听的林楠,两人快步进了王金花所在的房间——过去一刻多钟,王金花早该喂完奶了。
离开前,姜荷还朝着福芝挤了挤眼,似乎鼓励她去找崔巍要回所谓的“名分”。
福芝局促不安地站起来,立在桌边,听着动静等他走近。
院子外头传来竹影问候的声音,接着是车帘被刷拉掀开的响动,崔巍轻巧地跳下车,脚步声由远及近,踏过院子的青砖地,一步,两步……不疾不徐。
福芝抬眼。
崔巍身着一袭新裁的绛紫贡缎圆领袍,玉簪束发,身姿颀长挺拔。他缓步而来,几乎遮去了福芝身上的所有光晕。
福芝静默地站着,却见崔巍的眉头,在她抬眼望过来时,似乎微微蹙了一下。
“怎么不说话?”崔巍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笑意,“莫不是被我这一身吓着了?”
福芝猛地抬头,正撞进他含笑的眼里。
那双眼还是清亮的,眼尾微微上挑,和记忆中分毫不差。她忽然就安了心,那股子横冲直撞的劲儿又回来了。
就在这短暂的静默里,福芝硬邦邦地开口:“你如今是探花郎了。”
崔巍点头:“承蒙圣恩。”
“往后要做官的。”
“大抵如此。”
“会有很多人给你送银子,送女人。”
崔巍略微瞪大眼睛,似是没想到福芝会这么说,慌张辩驳:
“福芝……并非……”
福芝伸手打断他的话:“你听我说完。”
她知道姨母说的是对的,也知晓什么名分权势的重要性,但福芝不愿如此。
若是他要有别的人,那一开始,这正头娘子,福芝也没兴趣占着。
福芝深吸一口气,迎着他的目光,清晰又带着几分执拗地开口,音量不大,却掷地有声:
“崔巍,我眼里容不得沙子。”
“你若与我成婚,今生今世,也绝对别想要再与旁人有什么郎情妾意了……”
“要是敢负我,即便拼着收监坐牢,我也要亲手打断你的腿!”
“你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