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巍定定地看着她,嘴角噙着笑:“只是我自己笨手笨脚,往后,还是要你多帮忙才行了。”
福芝有些气恼:“你分明就是在说我笨手笨脚。”
崔巍抬手,轻轻拂过她的发顶,动作轻柔,并未弄乱一丝发髻。
“是我的不是,未能早些教会你。下次,再请你帮忙,可好?”
福芝彻底没了脾气,轻哼一声,催促竹影:“快些套车吧,莫误了时辰。”
*
午后,杏林春照常开门。宋大夫又如同往常一般,去了教坊司应诊。
福芝坐在柜台后,掰着手指头盘算,总觉得宋大夫去教坊司的次数,比待在医馆还多。
她心里嘀咕:那里头真有那么多病人?还是有什么别的缘故?
要不等下次宋大夫回来,她也问问需不需要去帮忙好了。
正胡思乱想着,医馆门口的光线暗了暗。
又是那周夫人!
福芝面色一凛,当即打算关门。
那周夫人却不顾体面,跑了几步上前,周围的奴仆纷纷跪地 ,高声喊着求姑娘救命!
福芝看着门外跪了一地的仆从,以及周夫人那副泫然欲泣、情真意切的模样,心头那扇刚想关紧的门,被硬生生卡住了。
关门?此刻已是不能了。
周夫人带来的仆役跪在医馆门口,哀声一片,引得街面上已有行人驻足观望,指指点点。
周夫人见她犹豫,更是上前一步,泪水涟涟,声音带着哭腔:
“林姑娘!林医女!求您发发慈悲!老夫人方才……方才呕了血,又晕死过去!府里的大夫都说……都说怕是……怕是熬不过今夜了!”
她用手帕掩面,肩膀微微耸动,泫然欲泣:
“这些日子,日日按您先前开的方子调养,身子才略见起色……如今陡然恶化,府中上下,唯有您最知晓她的病症根底啊!”
她抬起泪眼,目光恳切地锁住福芝:
“就算不看在我那早逝小姑子姜芮的份上,不看在这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脉情分,您、您身为医者,悬壶济世,仁心仁术,难道真能眼睁睁看着老夫人走得如此……?”
“从前种种是我心急,并未说出什么好话,但如今,姜家等您救命,林姑娘!”
福芝看着她哭得化了妆的面庞,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老夫人病危是真是假?
周夫人这番作态又有几分真心?
她心知肚明,这极可能是个圈套。
崔巍刚走,宋大夫也不在,时机太巧了。
可……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老夫人真的命悬一线,而她因猜忌袖手旁观,导致一条性命陨落……
宋大夫说,医者无法治命,只能治病。
她又该……
福芝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和隐隐的不安。
她目光扫过门外跪着的仆从和围观的人群,又落回周夫人那张写满“焦急”与“恳求”的脸上。
“夫人稍等。”福芝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冷凝的决断。
她转身快步走回药柜,动作利落地打开自己的针囊,仔细检查了一遍里面的银针和小巧的刀具。
又迅速拉开几个抽屉,抓了几样她认为可能用得上的急救药材——无论真假,她得做足准备。
“走吧。”福芝拿起收拾好的针囊和药包,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她没再看周夫人,径直走向门口。
周夫人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色,面上却仍是感激涕零:
“多谢医女!多谢医女救命之恩!快!快备车!稳当些!”
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早已候在门外。
福芝在周夫人和仆妇的簇拥下上了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也隔绝了杏林春熟悉的气息。车轮滚动,朝着姜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周夫人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老夫人的“病情”如何凶险,如何离不得福芝。
福芝只是沉默地坐着,偶尔问上两句与病症相关的话,并不理会她话里话外的“认祖归宗”。
她只是医师,不是姜家的女儿。
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她心中那点不安,随着距离姜府越来越近,渐渐涌动起来。
马车驶入一条深巷,在一座气派却透着几分沉暮之气的府邸侧门前停下。
朱漆大门缓缓开启,又在她身后沉重地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