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芝目光扫过她身后嬷嬷捧着的几个精致木盒,并不接话,只问:“夫人此来,有何指教?”
周夫人自顾自在院中石凳上坐下,笑容依旧温和:
“医女初来京城,想必诸多不易吧?”
她伸出保养得宜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感同身受”:
“我娘家姓周,也是商贾出身。年轻时也在自家铺子里帮过手,深知其中辛苦。不过正因如此,后来才能掌住家中生意,多赚些银钱傍身。”
她话里话外,暗示自己懂经营、有实力。
福芝沉默不语。周夫人也不觉尴尬,话锋一转,轻飘飘地点破:
“说来也是缘分,听闻医女与我那早逝的小姑子姜芮……颇有渊源?”
她心中冷笑。
下人查探回报,只说姜芮当年嫁了个乡下泥腿子,生了个女儿,哪曾想这乡下丫头竟来了京城,还拜在宋清辉门下学了一手好医术!
宋清辉此人,医术通神却性情古怪,放着太医院院判的前程不要,偏要四处行医。
继承了他的衣钵,这个林福芝,一定也是有些本领的。
老夫人不过让她看了两次病,气色就好转?
若真让那老虔婆彻底好了,自己好不容易到手的管家权,岂不又要拱手交还?
想到这里,周夫人眉头微蹙,作出一副痛心模样:
“我嫁入姜家晚,竟不知家中还有芮妹妹这桩旧事。婆母从前只说,是芮妹妹与人……私奔,才落得那般下场。若早知有你在世,我定不会答应她这般糊涂!”
她压低声音,语气恳切:
“若论血脉,你才是真真正正的姜家骨血!如今老夫人年事已高,行事也……多有糊涂之处。你若愿认祖归宗,我必在姜家为你斡旋,保你一个堂堂正正的小姐身份!”
“届时自有无数青年才俊争相求娶,不必现在做个无权无势的医女强吗?”
见福芝神情似有触动,周夫人立刻拿起帕子拭了拭并不存在的泪,哀叹道:
“你娘在天有灵,定盼着你能认祖归宗,享这富贵尊荣……唉,她那样一个金尊玉贵的娇小姐,怎就孤零零地死在那种穷乡僻壤……”
福芝忽然打断她,声音平静:“夫人错了,我娘并非孤零零走的。
周夫人动作一僵,抬眼看向福芝,故作关切:“哦?是吗?”
暮色稍晚,福芝一双黑水丸似的明眸,直直地看着她,露出森白的一口银牙,笑容灿烂得有些瘆人:
“是啊……我娘怎么会孤零零走呢?她总得带些人下去作伴才好,您说是不是?”
周夫人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窜上来,仿佛身后真有双眼睛盯着自己。她强作镇定:
“姑……姑娘这话是何意?”
福芝笑容不减,声音轻飘飘的:
“自打给老夫人瞧过病,我就常做梦。梦里,我娘总在唤我,告诉我,姜家好些人……都不喜欢她呢。”
她陡然凑近周夫人,近得能看清对方眼底的惊惶,笑得愈发开怀:
“不过她说没关系……等一家人在下面团聚了,到时候,有的是功夫慢慢相处……”
周夫人脸色瞬间煞白,后背冷汗涔涔,强撑着不敢露怯。
福芝退后两步,拉开距离,笑容依旧挂在脸上,语气却带着天真的疑惑:
“不过,既然夫人方才说从未见过我娘,那她……应该不会为难您的,对吧?”
周夫人如坐针毡,勉强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是……是吧……”
她当然见过姜芮!
甚至当年那桩“私奔”丑事,她也曾暗中推波助澜!本想糊弄这乡下丫头,谁知竟踢到铁板!
一阵冷风卷起地上枯叶,簌簌作响。
周夫人只觉得浑身发冷,再也坐不住,仓促起身:
“姑娘再……再好好想想吧!”
抛下这句,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连带着嬷嬷手里的礼盒也一并带走,真是半点亏也不肯吃。
福芝抄起墙角的扫帚,将她们带进来的几片枯叶狠狠扫出院门,仿佛扫去什么晦气东西。
她当然没做过那些梦,对生母姜芮的记忆也模糊得很。
从小喊娘喊得最多的,是小娘王金花。
但即便如此,她也不容旁人拿她生母的名头来哄骗算计她。
要扯这张虎皮?不如她自己来扯!
她想,她娘若在天有灵,总不会怪她。
若真怪了,那就夜里入梦来,揪揪她耳朵,打打她的手心儿,或者……跟她说说话也好。
她求之不得。
福芝看得分明,这位周夫人此行,绝非为老夫人病情。她们婆媳间的恩怨纠葛,离她这小小医女太过遥远。
然而,经此一事,那些关于姜家、关于生母的纷乱往事,却让她心里起了一点复杂又难言的波纹。
是好奇,也是怜惜。
她这毫无印象的娘,究竟……走过了怎样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