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门匾之下,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秋风迎面吹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福芝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你娘,是京城中的贵女。”
手中的医箱突然变得无比沉重。
福芝离去后,内室的屏风后转出一个身影。缧丝金凤步摇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晃动,珠玉相击,发出细碎的声响。
“去查吧,这林医女究竟是什么来历……”
阴影中,丫鬟无声退下。
老夫人仍在啜泣,那夫人却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嗤笑一声,又慢慢离开。
*
这次秋闱不是常规考试,是因为皇上五十大寿特别加开的恩科,临时定在了秋天举行。
礼部上下忙得人仰马翻,好不容易才把摊子铺开。
批阅考卷更是件麻烦事,流程复杂。
卷子先由下面的考官初步筛选,推荐上去,一层层审阅,由他们阅卷官看完,最后才送到礼部尚书手里,由他亲自敲定进士名单。
只是如今……
阅卷官王雀方有些头痛。
两年前国公府被抄家问罪,闹得满城风雨,人人自危。
是三朝老臣陆之友四处奔走说情,陛下才最终没把事情做绝,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了……
可那位曾经风光无限的国公府世子崔巍,从那以后就销声匿迹,再没半点消息。
王雀方盯着试卷上誊抄工整的字迹。
这行文的风格,他太熟悉了。就算字是别人誊写的,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那份想要治国安邦的抱负和锐气,他绝对不会认错。
想当年在国公府当幕僚的时候,他也是围着崔巍夸赞他文采出众的人之一。
从前他的策论是高高挂在天上的东西,美则美矣,却少了几分地气。
王雀方这种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人一看就知道,想法是好,但真要实行起来,难如登天。
但……这三年的折磨,并未折了他的志向,他的策论行文之中,甚至多了几分入世的气息。
这显然是状元之才,假以时日,只怕这位能够成为留名青史的名臣。
不过……
王雀方只觉得这答卷十分烫手。
即便当初陛下只是褫夺了他的世子名号,将他贬为庶人,并未降为贱籍,但谁能揣测圣心呢?
若是自己一个不小心,将他奉上去,会不会连累自己的官途?
王雀方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
他这个人,向来胆小怕事。国公府出事前,就是这份胆小让他赶紧抽身,甚至为了自保,还暗中踩了庆国公一脚,这才保住了自己。
他提起朱笔,笔尖上饱蘸的朱砂沉甸甸的。犹豫片刻,他还是在那篇精彩绝伦的文章上方,落下了一个端正的“×”。
反正卷子要经过六位考官评判,各打各的分。
他只要确保自己不沾上麻烦就行……后面要是愿意推举的考官,也不耽误崔巍出头。
画完叉,他心里嘀咕了一句:别怪我狠心,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卷子被默默递给了下一位考官。
像王雀方这样谨慎或者多少知道点内情的人,不在少数。
真正能认出崔巍文风的没几个,但这么一篇明显写得极好的文章居然被打了个末等的叉,后面的考官提笔前,心里难免要犯嘀咕。
脑子转得快的,悄悄把这事和国公府旧案联系起来,琢磨来琢磨去,为了稳妥,也画了个叉。
也有消息不灵通、只看文章好坏的直肠子,读到精妙处忍不住拍案叫绝,二话不说就画了个大圈,评为一等。
六位考官都评完了,这份卷子上竟出现了三个叉和三个圈!
这份结果迥异的卷子,最终还是被送到了主考官面前。
主考官展开卷子,从头到尾细细读了一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很快让人取来了外头的堪卷,见那墨色答卷上写着的“崔巍”二字时,他心中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宫里这半年来风平浪静,那位当初力挽狂澜的陆之友大人也退隐书院,不再过问朝政。
自从成国公那件大案了结后,京城里那些显赫的豪门都收敛了许多,变得格外恭敬。
皇上更是赏赐不断,摆明了是不想让功臣们寒心……
可这个崔巍呢?
单看这份答卷,才华横溢,当得起状元。
但问题是,殿试之后,新科进士是要面见皇上的。
这位曾经的“世子”,和皇上……可不是陌生人啊。
龙椅上的那位,心里到底会怎么想?
千头万绪,像块大石头压在胸口。主考官闭上眼睛,长长地吸了口气。
再睁开眼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书房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字上。
育才造士,为国之本。
八个墨色浓重的大字,静静地悬在那里。
……
他终于提起那支沉甸甸的朱笔,手腕悬定,在考卷的空白处,清晰地写下了一行端正的评语:才识优长,辞理精纯,出众特异,无以比伦。
为国选材,便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