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粥和窝头是我奶特意给你们做的,看你们半天没动静,怕凉了就端进来了。”
她得意地扫了眼自己端来的东西,转身要走。
“……福芝,”崔巍叫住她,“你……用过早食了?”
“嗯,我都吃啦!”
“这东西这么多,我和竹影两人也是吃不下的……若是不嫌弃,不妨坐下一起再吃些?”
竹影连忙帮腔:“是呢,林……福姐儿帮忙用些吧,免得浪费。”
这话正中福芝下怀,早起忙活一阵儿,刚下肚的几个窝头如今也差不多消化完了。刚端饭过来的时候,就又有些馋了。
她转身回来,一边说着可不能浪费了,一边坐下,抓起个窝头就啃,那利落劲儿,看得窝头也香了几分。
竹影上前替两人斟茶。
细看那茶叶,分明是府里往年赏给下人的粗梗陈叶,连平日漱口都嫌弃不上档次的。
他不禁担忧地看向崔巍。国公府的晨起规矩繁复,这等茶水怕是入不得主子眼。
崔巍不动声色地微一摇头。
他捧起粗瓷碗,坦然喝了一口那淡薄寡味的茶水,学着福芝的样子,也拿起个窝头,一口一口,咬得颇为认真。
竹影喉头有些发哽,少爷何曾这般吃过东西?心里只能叹气,又默默拿起一个窝头,苦大仇深地啃起来。
林楠推门进来时,瞧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姐啃窝头啃得眉眼生动,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崔巍含笑看着她,倒像是在拿她当下饭的小菜。
角落里,竹影对着手里的窝头,脸上写满了食不甘味……
诡异,又莫名地和谐。
“咳。”林楠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微妙的静谧,
“姐,我上私塾去了。刚在过来路上碰见宋大夫,让你别忘带崔公子过去扎针。”
福芝嘴里塞着东西,含糊挥手:“知道了!吃完就去!”
一顿饭用得手忙脚乱。饭后,竹影便留下收拾打扫、帮着林山新建屋舍,福芝则陪着崔巍去村东头的宋大夫家。
昨日回来时匆忙,无心细看。
今日走在乡间土道上,两旁遇见的村民竟有许多朝崔巍含笑点头。
“那个拄拐、腿脚不便的是贵叔,”福芝边走边细声解释,“他从前经常跟我爹一起进山打猎,地动那会儿吃过你家的救济粮食……”
“跑过去那个娃是五婶子家的小子,地动时也吃过你家施的药,宋大夫说要不是那药,这孩子恐怕都熬不过来……”
福芝念着的那些名字,提起的那些东西,崔巍脑子里全无印象。
原来自己顺手而为的散碎事情,竟有这么多人记住了?
他未多言,只是沉默地颔首。
没走多远,道旁一棵老槐树下冒出个身影,是个与福芝年纪相仿的姑娘。
她梳着光溜的及笄发髻,身上穿着碎花袄裙,唇上还细心点了一抹淡红的胭脂,在这小山村里,显得格外打眼。
她快步走近两人,一双眼珠在崔巍身上来回转了几趟,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估量,仿佛在集市上挑选一块玉料或一匹布。
这种目光崔巍并不陌生,往日许多宴会上,贵胄女眷们也常常躲在屏风后面,打量着他与周围的人。
是审视,是称量价值。
崔巍面上波澜不兴,只等福芝开口。
福芝眉头立刻拧紧了:“王……”
“王妙晴!”那姑娘扬起下巴,脆生生截断了福芝的话,眼睛仍黏在崔巍脸上,“我叫王妙晴。论起来,福芝是我表妹呢。”
“你就是村里传开的……那位‘落了难’的公子吧?”她微微拖长了调子,眼神带着点轻佻的探究。
崔巍神色冷淡,并不应答。
福芝却一步抢上前,用她结实却矮小的身板挡在崔巍前头,挺起胸脯,声音也拔高了:“王妙晴!你娘瞎了一只眼睛,你不在家伺候着,出来瞎晃悠什么?还不赶紧回去!”
这便是林家姑婆林惠和王富贵的长女王妙晴。
才学样貌力气都是平平,偏生一副掐尖好强的性子,与福芝自小不合。
王妙晴嘴角一撇,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去:“自己一屁股烂账理不清,倒管起我家闲事来了……哼,今日本姑娘有事,也懒得跟你掰扯!”
她扭身要走,却又停住,回眸瞥了崔巍一眼,嘴角勾起:“改日有空,再来拜会公子!”
话音未落,人已快步往岔路上溜了。
福芝冲着她的背影“呸”了一声:“甭理她!这号人最是讨嫌,见了我总要寻几句不痛快。”
崔巍反倒不以为意,嘴角噙着一丝笑看她:“那你与她相争,常能占上风么?”
“她嘴皮子溜着呢,我多半争不过。”福芝忽地狡黠一笑,“不过有一回她说话实在讨人厌,我气不过推了一把,给她摔了个屁股墩儿,后来见了我就老实多了。”
崔巍淡淡扫了眼那远去的背影,只是对福芝道:“下次若是在遇见,也不必理会,你只当没瞧见,她自然就消停了。”
王妙晴这点小插曲并未耽搁多少脚程。两人脚步未停,宋大夫的药庐很快就到了。
宋大夫早备好了所需物件。
药堂外几个药壶正咕噜噜煮着药草,屋内弥散着浓重的草药苦香。
桌面上,一套七十二枚的银针在案上一字排开,细长的针身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
崔巍目光扫过这套针具,心念微动,一丝模糊的熟悉感掠过心头。
医师的器皿银针或许都大同小异?他并未深想,只当是寻常印象。
福芝已手脚麻利地帮忙。
宋大夫熬好的药浴汤温度正好,她试了试,便端来让崔巍将双手浸入盆中。
又见他衣袖宽大,有些不妥贴,便去寻了截布绳。
“手抬抬。”她低下头,仔细地将他左臂的袖子层层往上捋。
这动作颇费力气。
崔巍身量颀长,手臂也长,福芝虽在同龄人中算高挑,给他卷袖子时,也仿佛要探入他怀中才能够得着。
她浑然不觉有何不妥,利落地三两下绑好袖口。抬头却发现崔巍面色似乎比方才更红了些。
“咦?水很烫么?”福芝疑惑地伸手试了试温热的药汁,“不对呀。崔巍,你脸怎么这么红?是哪里不适?”
“恐怕是……这药汤药性烈了些。”崔巍有些不自在地微微偏开脸。
话音刚落地,宋大夫踱步过来。他伸手拈起一枚细长的银针,指腹在针柄上轻轻一弹。
“这方子意在强开淤塞之经络,药力行开,这滋味……钻筋透骨,非寻常苦痛可比。崔公子,”
宋大夫目光锐利地看向他,声音沉肃,
“此刻的痛,你要仔细记住。往后福芝替你行针时,若有错,你也好及时纠正。”
“可明白了?”
崔巍深吸一口气,药浴中的手已然感受到筋骨深处蒸腾的灼热与隐痛,方才的腼腆此时也被痛楚代替。
他迎上宋大夫的目光,沉声道:
“我清楚了,宋大夫,请施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