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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
回到那间小小的客栈时,崔巍早已在颠簸和伤痛的双重折磨下昏睡过去,呼吸微弱得几乎让人心慌。
福芝看着他满身可怖的伤痕和褴褛的囚衣,哪里忍心让他再跟着自己去挤那间四面透风的柴房?
她一咬牙,掏出了荷包里最后一点碎银子,向掌柜的要了间干净的上房。又急急唤来伙计,打来几桶滚烫的热水。
她将崔巍小心翼翼地放安置在铺着厚厚棉褥的床榻上,饶是如此轻柔的动作,仍牵动了他身上的伤处,睡梦中的人无意识地蹙紧了眉头。
看得福芝有些自责。
她拧了块热毛巾,一点一点擦拭着他脸上、颈间干涸的血污。
当目光落在他那双红肿变形、布满青紫瘀痕和裂口的手上时,福芝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怎么这样好的人,竟然要受这么多苦!
福芝端着那盆已经变得浑浊的血水走出房门,游奇水和齐牙果然还守在门外,脸上都带着欲言又止的神情。
齐牙上前一步,斟酌着开口:“林姑娘,人已经接出来了,不知你往后……有何打算?”
福芝将水盆递给旁边候着的伙计,用袖子抹了把额角的汗,语气是理所当然的坚定:“自然是带回我们杏花村去。乡下地方清静,院子也宽敞,让崔公子好好将养身体,等……”
话未说完,就被游奇水急切地打断:“承颜兄的意思不是这个!林姑娘,你将姨母接回家去,那是孝道,旁人无可指摘。
可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把这么个大男人带回家去同住,这……这传出去,你的名声可就全毁了!往后还怎么……”
福芝的眉头立刻拧紧了,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们:“你们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和崔公子之间清清白白。
我接他回去,不过是为了报答他当初救我们全村人的恩情!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齐牙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却带着规劝:“林姑娘,正因为你是出于报恩之心,一片赤诚,我们才更觉得不妥。让同光跟你回去,对你、对他,或许都不是最好的选择。”
他顿了顿,看向福芝,“除了你家,山长也特意交代过,可以让同光回白马书院静养。书院环境清幽,药材也齐全,还有我们这些同窗日夜照应,岂不是更稳妥?”
游奇水连忙点头附和:“是啊福芝!书院里有先生,有大夫,有我们,照顾起来也更方便。你一个姑娘家,既要照顾家里,又要照顾同光,还要操持生计,哪里忙得过来?”
林福芝听着他们的话,沉默了片刻。乍一听,似乎确实有些道理。
然而,她只是略一思索,便再次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必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崔公子还是跟我回杏花村。”
“什么男女大防,什么名声清誉,在我们乡下人眼里,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远比不上做人的良心重要!”
她清澈的目光扫过面前两位书生,“若是眼睁睁看着落难的恩人流落在外,不闻不问,那才是真正丧了良心,要被全村人戳断脊梁骨的!”
她看着游奇水和齐牙,眼神坦荡而了然。
即便她只是个没读过多少书的乡下姑娘,也明白,经历了抄家、下狱、父亲问斩这一连串的灭顶之灾,对崔巍而言,回到那个曾经承载着所有荣耀与骄傲,如今却可能布满嘲讽与怜悯目光的白鹿书院……
无异于将他尚未愈合的伤口重新撕开,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那里固然有齐牙、游奇水这样的真心朋友,可她更忘不了那份请愿书上,那寥寥无几、单薄无力的签名。
至少,在她那个小小的、温暖的家里,没有复杂的目光,没有刻意的疏远。
崔巍可以安心地养伤,不必担心任何人的指指点点或暗地里的折辱。这是她林福芝,此刻能为他争取到的最安稳、最体面的栖身之所。
游奇水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劝。或许连他自己也分不清,这番说辞里,究竟掺杂了几分对福芝前途的担忧,又有几分不愿她与崔巍朝夕相处的私心。
但他清楚,如果此刻不拦住,他和福芝之间那点朦胧的情愫,恐怕就真的再无可能了。
“福芝……这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还有你家,你们家经此之后,还能有足够的银钱米粮养人吗?”
林福芝心头不快,皱着眉:“即便没有,我也在做工,不论如何,只要我林福芝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崔公子饿着冻着!”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等他身体好些了,能自己做主了,我自然会问他的意思。
他是想回白马书院继续读书,还是愿意留在我们乡下……都由他自己选!我绝不强求!”
“只不过,眼下他伤得这么重,经不起半点折腾!我一定要带他回杏花村!谁也拦不住!”
这时,伙计正好端着新打的热水回来。
福芝不再理会面色各异的两人,接过水盆,转身就进了房间,顺手关上了门,将所有的劝阻和担忧都隔绝在外。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放下水盆。
目光落在崔巍脸上,发现他即使在昏睡中,那长长的睫毛也在微微颤动,眼角似乎还残留着一道未干的、浅浅的泪痕。
不知为何,一股强烈的保护欲涌上心头。
福芝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又像是在对自己发誓,轻声呢喃道:
“崔公子,你安心睡吧。有我在,绝不会再让人伤你分毫。”
“我在家里给你点了长明灯,灯油添得满满的,菩萨会保佑你,你一定会好起来,一定会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像你这样的好人,老天爷不会这么不长眼的,绝不会让你倒在这种地方……你别怕……”
说完,她直起身,准备去拿自己包袱里特意为崔巍准备的干净换洗衣裳。
就在她转身走向包袱的瞬间——
床上那个一直“昏睡”着、仿佛毫无生气的人,却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曾经淡然,如今却盛满了太多苦难与复杂的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的背影。
或许就连崔巍也没意识到,自己的眼神几乎如有实质地缠绕在福芝的身上。
是感激、是欣赏,还有深深地、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近乎虔诚的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