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这样骄傲的人来说,或许这才是最好的归宿。
思及此,宋婉仪也不再犹豫,她抽出腰间的软剑,丢到了崔巍的身前。
“公子,还请……珍重。”
*
宋婉仪已经离开了牢狱。
她身上浅淡的香气散尽,狭小的暗室里潮湿恶心的味道再次翻涌上来,像是在告知崔巍,他与当初的生活,相去甚远。
皂吏将宋婉仪送走后,也并未进来为难崔巍,或是知道了他的下场,也没必要再白费力气。
那柄软剑只是姑娘家放在身上防身的东西,不过小臂长短。
他的手指已经完全溃烂,肿胀得像五根带泥的红薯,别说握剑,就是轻轻弯曲一下,都会钻心得痛。
崔巍苦笑两声,用掌心推开饭盒,看见里头摆放的吃食,心中也并无一丝胃口。
而是拿出了里头的一壶酒,仰头悉数灌下。
他很少喝酒,此时被呛得直咳嗽,却给崔巍那张几近灰白的脸带来了两分血色。
或是酒意麻痹了他的痛苦,崔巍只觉手里也多了几分力气。
酒意上涌,崔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拾起那柄短剑。
剑身映出他憔悴的面容——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如今已是穷途末路。
所谓的亲人,忙着与他撇清关系,谋求“大义灭亲”的生机;
昔日把酒言欢的叔伯们,如今大门紧闭,将他驱赶如丧家之犬;
即便将最后的希望托付友人,只怕……
记忆里,父亲后院的柳姨娘总是一身脂粉气。
那个从教坊司出来的女子,这辈子都洗不掉身上的贱籍。
而现在,他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姐妹也要沦为那样的玩物……
崔巍做了他能做的所有事情,换来的只有父亲斩首、家人四散的消息。
活着,不过是徒增痛苦罢了。
崔巍颤抖着拿起那柄剑,若是天底下只有一件事,是他还能决断的,就唯有自己的命了。
不知不觉间,他竟然想起那日的梦。
国公府中,白幡飘荡,原来那场葬礼,竟是给自己准备的。
他闭上眼,一滴泪划过眼角,最终落在剑上。
“就这样吧……”崔巍轻声呢喃,嘴角竟浮现出一丝解脱般的笑意。
至少在这最后一刻,他还能为自己做一次主。
软剑虽短,却十分锋利,崔巍颤抖地用两个掌心勉强握住剑柄,狠下心想要用力的时候,却听见一声破空而来的声响——
“咻——”
竟然是扔来的一块石头!
软剑被击落,石头的余力却将崔巍也随之带倒。
他跌坐在那脏污的稻草上,却万分震惊地看着木栅外的那个矮小的身影。
正是林福芝!
崔巍想起那场荒唐的梦,将死之时,是福芝为自己指了一条明路。
是了,一定是自己已经死了,她是来接自己的吧?!
*
且说福芝这边。
自从在镇上听闻国公府下狱的消息,她就再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白日里东奔西走,夜里辗转难眠,满脑子都是如何救人。
崔巍关了有多久,林福芝就急了有多久。
她知晓京中的关系定会花钱疏通,翻箱倒柜取出全部积蓄,就连家中的田地都一并卖了干净。
在京中住宿都不敢花钱,只挑了客栈破旧的柴房,勉强栖身。
忙忙碌碌大半个月,她甚至亲眼去菜市口看了国公爷的问斩。
直到国公爷人头落地,福芝才从齐牙那里得了消息,宫中淑妃难产而亡,而那死胎见了陛下竟突然啼哭。
钦天监说这是天意,陛下这才开恩,免了崔巍死罪,也不必再流放北疆。
福芝没心思也不懂其中到底有多少弯弯绕绕,又有多少势力在发挥作用,她只知道,崔巍终于能够放出来了。
在得了消息后的第一天,福芝便和爹一起去了教坊司。
福芝带来了荷姨娘先前给她的体己钱,才终于将她从里头赎出来。
虽仍是贱籍,总好过在那腌臜地方受苦。
至于黄娴娘,不知为何,她竟然不愿来见福芝一行人。
黄夫人在那里头虽然艰难,但好歹有些体面,再加之年纪上去了,或许被遣至哪家哪户坐个嬷嬷侍从,好歹不会被侮辱。
林福芝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无暇顾及黄娴娘那边的情形。
她爹林山因身形太过魁梧,在京城走动时屡次被巡防营拦下盘问,为了不给崔家平添麻烦,林山只好先回了镇上等候。
而第二日天色刚蒙蒙亮,齐牙便找来了客栈,告知福芝,他已经打通了狱中的关系,要尽快去将崔巍接出来。
福芝半点不敢耽搁,当下就冲出了屋子,走到半路,又在铺子上买了几个白面馒头。
就连荷姨娘被接出来时,都饿得几近晕倒,崔巍这更重的刑法,只怕根本没吃饱过。
游奇水也从书院赶来,一行人就这么急匆匆地赶到了大牢前。
福芝努力捏了捏自己的脸,想要展露出一个笑容,告诉崔巍即便如此,也要好好地活着。
却没想到,她快步跑到崔巍牢前时,竟然看见,他在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