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奇水当先抢入,他素来整洁的衣袍上竟也沾了些泥点,额头还有薄汗。
他脸色发白,顾不上平日的仪态,匆忙对陆之友行礼:“山长……冒昧闯入,事态紧急,学生实在……”
然而,让屋内两人——陆之友和齐牙——心头骤然一紧,目光瞬间凝固的,是紧跟在游奇水身后的那个身影。
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的姑娘。
她衣衫破旧,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裤上满是溅落的泥浆和灰尘,甚至有几处明显被荆棘刮破的口子。
她头发简单挽着,此刻却散乱不堪,被汗水和尘土黏在额角和脸颊。
最触目惊心的是那双眼睛,本该水润明亮的双目,此时却赤红得吓人,像是多日未眠,却闪着不顾一切的光。
她站在那里,因奔跑而剧烈地喘着粗气,背上却牢牢缚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粗布大包袱。
她的视线仓皇地扫过满屋的人,最终落在陆之友身上。
她只是伸手一抹面上的汗与尘土,双手高高拱起,随即十分利落地跪地,双膝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响声。
“山长,我是林福芝,三月前杏花村大地动时,是崔巍崔公子携同窗来村中救助,才换回我们一村六十七户人的生机。”
“听崔公子有难,福芝卖了家中的田地与房子,上京来为公子讨个公道,他绝不是那等背信弃义之徒!”
游奇水也在一旁解释:
“正如林姑娘所言,她从乡间走来,学生……学生实在拦不住,也不敢拦!她知道山长您德高望重……”
他指了指福芝背上那个压得她身形都佝偻的巨大包袱,里面显然是她视如性命、如今却愿倾尽所有换取“一线机缘”的家底。
陆之友的目光从桌上那方冰冷的玉雕缓缓抬起,落在眼前这个姑娘身上。
她满身泥泞,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压得她直不起腰。
可她就那么倔强地跪着,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要用这副瘦弱的身躯扛起整个天地。
她不懂朝堂倾轧,没有宏大的义理,不知道这块玉雕背后的沉重历史。
她甚至可能不知晓崔巍所冠上的“谋逆”之罪有多么严重,只是知晓恩人家中逢难,便竭尽所能从扛着如此多东西来到了这里。
一个如此微末的小人物,为了报恩,甘愿赌上全部!
而那块冰冷的玉雕,此刻仿佛也微微发热。
崔巍……那个孩子,他爹是个糊涂的,但他自己呢?他为人如何?
陆之友脑海中浮现出崔巍在书院中谦和有礼、勤勉苦读的身影,与同窗相处温厚……
还有眼前这个用尽所有力气只为报答崔家恩情的小姑娘。
能让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背着全部家当跋涉百里来救的人。
崔巍真的会是一个该受株连而死、毫无价值、不值得救一把的人吗?
他忽然想起当今圣上——那位确实多疑,却也不是不讲理的暴君。
去年春猎时,圣上还特意问起过白马书院的事,言语间对崔巍颇为赞赏。
说不定……就差他陆之友这一句话,就能让圣上回心转意。
想到这里,陆之友枯瘦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那方玉雕。这玉雕虽粗糙,是由先皇亲自刻下。
“好了……”陆之友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浑浊的疲惫竟似被驱散了几分。
他眼中那份纠结犹豫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种沉静而坚定的光芒。
他伸手,将桌上那块玉雕放进了怀中。
“齐牙、游奇水,你们二人先下去吧,老夫自有考量。”
福芝一听急了,跪着往前蹭了两步,青石板上留下两道泥痕:
“山长大人,您去帮帮崔公子吧,他这样的人,往后是有大作为的,怎么能够、怎么能因为如此荒唐的事情就死在这里了呢!?”
盯着那双满是血丝的双眸,陆之友心里却也随之震颤,自从年龄上来,他也许久没有过这样热血沸腾的时候了。
回想起当初,在朝堂上指着同僚对骂的时候,自己嘴皮子可是比这姑娘利索得多。
陆之友突然哈哈大笑:
“你说的对啊,崔巍这孩子往后还有大作为,怎能在此折戟?”
“老夫决定去为他说上一番话,无论结果如何,至少同光的命,不可在我的手上折断。”
游奇水和齐牙同时一震!
而林福芝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
陆之友却已经转身往后院走去,边走边吩咐:“备车!取我的朝服来!”
他的声音洪亮有力,哪还有半点方才的犹豫不决。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陆之友已经换好了觐见的朝服。
他站在院中,日光下那身官服泛着清冷的光。
“今日,老夫就为同光走一趟。”
“就算是,为那个铁骨铮铮的‘成国公’,最后尽一份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