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误会了,我是专程来道谢的。
上次地动,多亏府上帮衬,杏花村才熬过来。这次来,一是给府上拜年,二是想看看姨母。”
黄娴娘慢悠悠地抿了口茶,辛夷却在一旁开口:“姑娘好意府上心领了,只是府上亦有规矩,下次姑娘还是书信往来吧。”
话说到这份上,福芝哪还听不明白?
她起身就要走,却又突然转身,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
“福芝上门突兀,扰了夫人,还请见谅。”
福芝挺直腰背,目光澄澈地望着黄娴娘:“但无论如何,府上的恩情福芝铭记于心。
夫人不必多言,福芝虽出身乡野,却也懂得分寸。”
她福了福身,发间的红绒球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祝愿夫人少爷都身体安康,长命百岁。”
*
黄娴娘既已发话,荷姨娘纵有万般不舍,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福芝被送出门去。
她红着眼眶,收拾出来的包裹一股脑儿塞进福芝怀里,又不住地抹泪——这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
辛夷指挥着小厮搬了几大包半旧衣裳上车,又将一个沉甸甸的银袋子硬塞给福芝
辛夷:“夫人吩咐,姑娘拿着银钱回乡去置办家业吧。”
“姑娘是聪明人,该明白往后不必常来走动。
姨娘毕竟是府里的人,不好总见外客。”
福芝盯着手中沉甸甸的银袋,嗤笑一声,突然觉得无比刺眼。
这哪是什么置办田产的馈赠?
这是黄夫人要买断她与姨母的血脉亲情。
“辛夷姑娘,”她猛地将银袋拍在车辕上,实木的车辕竟然裂了一道口子,
“多谢夫人的好意,但还请转告……”
“福芝虽穷,却还没到卖亲求荣的地步!”
她想起自己在药铺的工钱,脊骨似乎也硬了两分,像荷叶的杆般挺直。
如今家中虽不宽裕,可到底不是当初揭不开锅的光景了。
辛夷满脸震惊,福芝却没再理会她的神情,只远远地朝姨母拱了拱手,最后望了眼国公府高高的门楣。
——总有一天,她要堂堂正正地走进去看姨母,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人用银钱打发着离开。
“这马车也不必了,替我谢过夫人。”
“我们乡下人脚底板硬,走惯了山路,反倒坐不惯这样金贵的车驾。”
“福芝告辞!”
*
崔巍静坐茶室,接过黄娴娘递来的茶盏。他手腕轻转,茶汤在盏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动作娴熟优雅,看得人赏心悦目。
崔巍淡淡道:“母亲点茶的手艺愈发精进了。”
黄娴娘微笑着:“不过尔尔。昨日来府上的宋家姑娘,听说点茶能够幻化山水,倒是别致。”
“昨日赏梅被扰了兴致,改日邀她再来品茶可好?”
崔巍面色微沉,将茶盏轻轻搁下:“母亲决定便是。”
这时辛夷悄步进来,立在门边:“夫人,林姑娘已经被送走了。”
崔巍却皱眉:“她身上有伤,怎能经得起马车颠簸?”
黄娴娘头也不抬,继续摆弄茶具:“乡下孩子,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她顿了顿,“那五十两银子可给了?”
辛夷面露难色:“银子、衣衫,姑娘都,都退回来了……”
“就连马车,她也没有坐,走着回去了。”
黄娴娘似悲天悯人,叹道:
“这丫头,明明可以拿着银子好好过日子,偏要逞这个强,何苦来哉……”
崔巍眸色微沉,指尖在茶案上轻轻一叩。他太了解母亲的手段,看似怜悯,却字字轻贱:
“母亲何必如此奚落林姑娘?她在府上受伤,本就是我们的过失。”
“更何况,她那样赤诚的性子,何曾得罪过您?”
黄娴娘恍若未闻,自顾自地擦拭着茶匙:“你父亲也甚是满意宋姑娘的背景,过几日进宫,正好与淑妃娘娘商议。”
崔巍皱眉:“母亲,我在说林姑娘的事情。”
黄娴娘仍低着头,语气淡然:“巍儿,你何时学会这般与母亲说话了?
那乡下丫头自有她的去处,宋家姑娘才是你该上心的良配。”
她似是想起什么,忽然话锋一转:“我听闻,昨日你收到了宋姑娘送的书?”
“那孩子连你的喜好都摸得这般清楚,八字又与你这般相合,改日随我去白云观上柱香问问道长吧……”
“母亲!”
崔巍猛地站起身,茶盏被衣袖带翻,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
身边侍从侍女是母亲的人,崔巍早就清楚,只是没想到竟然将自己看管得如此仔细……
一股前所未有的窒息感涌上心头:
他到底是国公府世子,还是母亲手里的一枚棋子?
想到林姑娘昨日被怪罪,今日又被羞辱的模样,崔巍只觉感同身受。
他深吸一口气,字字如钉:
“我不愿与宋姑娘结亲,不要逼我。”
前几次不论如何,黄娴娘都只当崔巍耍耍孩子脾性,也不妨事。
只是没想到,他竟然会如此决绝。
黄娴娘抬起头,眼神有些冷,直视着她亲手养大的儿子:
“为何?”
崔巍找不到理由,脑海里却浮现起林姑娘那倔强的神情。
他只摇头:“我不愿,这难道不算理由吗?”
黄娴娘愣了一瞬,却又兀地抚掌大笑:“不愿?”
“好一个不愿!”
“你父亲不愿你袭爵,后院诸多庶子不愿你如此优秀,是娘,一手一脚的将你拉扯大,推到了这个位子上!”
“你以为一句不愿,就能推拒一切吗?”
崔巍闭了闭眼。
又是这样——孝道、责任、家族荣耀,母亲总有千万种理由让他低头。
可今日,不知为何,他心底那股倔劲儿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黄娴娘见他沉默,更是气急:
“好!宋家姑娘你不中意,还有王家、李家的千金,都是京中有名的才女,母亲总能给你寻门好亲事!”
“只一点,那大字不识一个的、粗鄙的乡野村女,是绝不可能的!”
“崔巍,这是你的责任,国公府的世子,必须有一个能登大雅之堂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