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国公府的年夜宴席上,各色珍馐给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
国公爷与黄娴娘端坐主位,崔巍居于下首,荷姨娘站在黄娴娘身边布菜,如此喜庆的时节,却都挂着一脸的假笑。
歌舞过后,叫得上名字的姨娘们如穿花蝴蝶,轮流上前敬酒。
满屋子的脂粉香混着酒菜气,熏得人头晕。
席间,忽见父亲近日的宠妾柳姨娘扭着腰肢上前,竟越过主母,先向崔巍敬酒。
崔巍只是垂眸望着桌上,并不接招。
“老爷……人家只是想给世子爷敬酒罢了……”
国公爷不悦地放下象牙筷,似有了三分醉意:“既然柳姨娘敬你……你总该给个面子。”
国公府里宠妾灭妻的戏码,崔巍早已见怪不怪。
可今夜,他那位好父亲竟拿他当了讨好新宠的筏子……
崔巍盯着盘中银光闪闪的酒,忽然觉得恶心。
砰——
窗外炸开一朵烟花,照亮崔巍骤然起身的身影,他也不顾国公爷的愤怒,拱手退却。
“父亲母亲慢用,儿子还有学中要事,便告退了。”
席间霎时一静。
如此大宴上提前离席,既违了孝道,也悖了崔巍素日秉持的礼数。
可此刻,他实在不愿再虚与委蛇。
好在国公爷已喝得半醉,正要发作时,黄娴娘一个眼色,便有伶俐的妾室上前打圆场。
无人在意这场家宴是否多了少了谁,黄娴娘紧紧地看着远去的崔巍的背影,叹了口气。
*
书房中,崔巍静静地坐在木桌上。
浣花为他端来醒酒茶:“竹影和松影两人有些喝醉,夫人让我给世子爷送醒酒茶,您用一些吧。”
崔巍并未饮酒,自然用不上什么醒酒茶,这是母亲在告诫他。
他有些冲动了。
崔巍素来重礼,却接连拂了娘亲几次好意。
今日家宴拂袖而去,前不久又拒了通房,母亲这是在提醒他,记住自己的身份,谨言慎行。
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接过茶盏搁在一旁。
浣花见世子接了茶,心头暗喜。
她早盘算得清楚,若是得了给世子做教习的差事,等夫人进门后少不得抬个通房,往后若是肚子争气,再熬个姨娘,这辈子的荣华便有了着落。
眼波流转间,忽瞥见案头一个粗布包袱,这样的简陋东西怎会出现在世子房内,别是哪个小蹄子先自己做了些什么……
思来想去,浣花趁着世子闭目养神的功夫,拆开了布结。
浣花:“世子爷,这是何物?”
浣花自幼在国公府长大,什么珍奇物件没见过?她捏着那木扳指,撇撇嘴道:“还以为是金丝楠……
细细看来,不过是抹了桐油的劣质木料,定是小厮们不小心带进来的。可不能让这东西污了您的桌子。”
崔巍眉头一蹙,方才闭目养神的片刻安宁,就被这聒噪搅得烟消云散。
“是村中乡人所赠”他声音微沉,“好了,放下,人家一片心意。”
崔巍目光落在那木扳指上,粗粝的木料被细细打磨过,内圈光滑得能映出烛光。
边角处还留着几道歪歪扭扭的刻痕,像是有人反复修改过多次。
不知为何,他眼前忽而浮现一双冻得通红的小手,在油灯下笨拙地雕琢木料的模样。
游奇水拿来时只说是杏花村人所赠,倒是也没提那姑娘的名字……
这样精细的工作,恐怕那姑娘如此大力,也是做不来的。
但不论如何,都是村人的心意,崔巍将其从浣花手中拿回。
翻开包袱,里头还躺着一双兔绒护膝。针脚歪歪斜斜,却絮了厚厚一层绒毛。崔巍下意识摸了摸,暖融融的。
浣花有些眼热,嘟囔着:“您要喜欢护膝,我给您新做一个可好。”
崔巍摇了摇头,他用不上这些东西,只是礼轻情意重,只将包袱随手放入了书柜之中。
浣花十分不满:“这样的粗劣之物,怎配得上世子……”
崔巍忽地抬眸。
浣花被那眼神一刺,剩下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外头又是噼啪作响,映得书房忽明忽暗。
崔巍静静地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前,半边脸浸在光影里,柔和地照亮了轮廓与一丝不苟的束发。
“是不是席间有些醉了,要不然,奴婢伺候您安置可好?”浣花壮着胆子轻唤,“热水都是现成的……”
又一簇烟火升空,刹那间照亮他眉宇。光芒流转间,又倒映在那双凌冽生辉的澄澈双眸中。
浣花心头一动。
即便混不上通房,但只是待在世子身边……能侍奉这样的人物……似乎都是值得的。
崔巍却摇了摇头,他仍是一贯君子的模样,似乎天地间没有能够让他失态的东西。
“回去守岁吧。不必在我这里守着伺候了。”他声音温润,却下了逐客令。
浣花心中一沉,知晓今日是没有机会了,强撑着笑,问道:“可要唤竹影来?”
崔巍已经背过身,望向天际零星的烟火,
“都回去。我这里不必伺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