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房子就得我来修!”王木匠的嗓门儿大,一边拍着胸脯一边挑剔着林山脚下的竹篾片:“你这冬竹没烤过,既不结实又招虫,哪比得上我这楠木料子?”
林山:“王叔,不是,您听我说,我用不上这些……”
王木匠:“……我管你那么多!这可是我棺材本上锯下来的好料,横竖老子一时半会死不了,拿来修屋正合适!”
“行了行了,你懂个什么木匠活,走走走,去一边,让我来。”
林山最终还是被大家推到一旁,大家伙各自占据了筑屋的工序,叮叮咚咚开始做起了工。
自打搬来杏花村,他还是头一回被乡亲们这样热情相待,反倒不知如何是好了。
福芝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有些恍惚。
那日王木匠被埋在厚厚的雪层下,也是她爹跪在冰天雪地里,十个指头刨得鲜血淋漓,一点一点将人从地下挖了出来。
而五婶子家的小子被自己从外头扛回水井口时,平日里最泼辣的婶子非要给自己磕头,还是众人拦着,才总算没乱了辈分。
而如今,劫后余生的众人,扛着木料,抡着铁锹,忙得热火朝天。
王木匠中气十足地吆喝,五婶子利落地指挥,还有孩子们跑来跑去递工具,让她家难得的热闹了一次。
福芝没忍住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嘴唇抿得紧紧的。
“笨丫,笨丫,快来帮我——”
小娘也从屋子里走出,她手里提着藤编的水壶,冒着热气。肚子又圆又大,遮住视线差点被门槛绊着摔倒。
福芝也顾不上情绪,忙迎上去,接过小娘手中的水壶,细细一闻,里头还有些清香。
“小娘,你是泡了……茶叶?”
还是上次崔家拿回来的茶叶,全家人都宝贝似的收在柜子里,还说着要等过年再拿出来尝尝味道,此时竟然被金花泡开了。
金花脸上闪过一丝窘迫,随即叉腰道:“说得老娘像周扒皮,这么多人来帮咱家干活,喝口茶水怎么了!”
“行了行了,你这姑娘,快给大家伙儿倒水喝吧,暖暖肚子。”
福芝也并未多话,只是脆生生地应下,游走在众人之间,给大家都倒了一碗热茶。
*
李二狗年纪最小,又瘸了腿,没分到建屋的活计,只好坐在一旁陪福芝说话。
他倒是乐见其成,绞尽脑汁地从肚子里掏些有趣的话题,想让福芝乐一乐。
“……就是说啊,那王富贵家才是真的塌完了!”他说得有些眉飞色舞,“人还是得积德,你看他家娘子总欺负林叔和林奶奶,这下好了吧,哼!”
福芝白了他一眼,不明白他在这瞎激动什么。
李二狗见马屁拍错了地方,赶紧改口:“不过还是福芝你们心善,把他娘子从屋子里刨了出来。他家两个孩子当时跟着王富贵去赶集,倒是逃过一劫.”
“只是后来听说他娘子受的伤有些重,宋大夫说,被砸到了脑袋,一只眼睛都瞎了!”
福芝闻言一怔。救出林惠后他们就忙着其他事,现在才知道她的伤情。
虽然不喜林惠,但想到王富贵那个酒鬼,福芝也叹了口气,恐怕以后瞎了眼的林惠,日子估计更不好过了。
也是她自己的命数吧。
见福芝沉默,李二狗以为惹她不快,又赶紧岔开话题:
“说起来,楠哥儿翻年也快八岁了吧?林叔不让他去上私塾吗?”
福芝眨了眨眼:“杏花村哪里来私塾?”
李二狗见她感兴趣,登时来了精神:“三花镇上有啊!是个秀才老爷办的私塾,我娘给我交了束脩,等腊月就要去读书了。”
福芝追问:“三花镇上,那回得来家吗?”
“我娘不是每日要去镇上送货吗,我就跟着她来回。楠哥儿若也想读书,就跟着我娘一起来回便是!”
“那这束脩,要多少钱啊?”
李二狗思索一番,掰着指头算:“束脩要五吊钱,纸笔之类的要自备,年节之类的还得给先生送礼,多少我也不清楚了,总归,不算是个小数目。”
五吊钱够林家紧巴巴过几个月。虽然现在家里有些余钱,但不知爹小娘舍不舍得让楠哥儿读书。
但思来想去,就算爹和小娘不愿意,大不了自己把那些金贵的新衣裳卖了,总能凑够钱当学费的。
福芝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送,得送楠哥儿去识字。”
“二狗哥,只不过这……要是楠哥儿跟着你娘一起来回,会不会太麻烦啊?”
李二狗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会不会,我娘说了,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别说坐个驴车,就算是让我以身……”他突然住了口,脸涨得有些红。
福芝没听懂他的话,只是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露出个畅快又活泼的笑。
“李嫂子既然这么说,那我就先替楠哥儿多谢了。”
“不过真救下你的,应该是崔家公子,不是我。
但你这份情,我就替他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