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辉动作微滞::“恐怕没那么容易。”
“崔巍就算有心,他家人恐怕也不愿再让他来……”
福芝点了点头,“您说的也是,村里的路这样危险……
那还是等我们这边好些了,我再去他们府上拜访好了,上次我还见到了他娘,真是个特别……”
“好了。”宋清辉利落地封好药包,戥子和药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打断了福芝的话。
“天色晚了,福姐儿,快回家吧,这里我一人就行。”
*
国公府,书房。
崔巍跪在蒲团上,青石地面的寒意透过膝头传来,从杏花村回来后他便径直来了书房,将此事告知父亲。
他抬眼望向端坐案前的父亲,国公爷啜了一口杯中的茶,不露喜怒。
“我听说,你们白鹿书院里,有个叫做吴方的?”
茶盖轻叩盏沿的脆响在静室格外清晰,崔巍肩背绷得笔直:
“回父亲,吴方是吏部尚书的次子,与我正是同窗。”
国公爷嗤笑一声:“他现在可是出名了,言官都上了几道折子夸赞此子心系黎庶,少年有成。”
“散些粥就能换来的名声,你倒是好,又是查勘又是筹粮送药,弄得如此兴师动众……”
“到头来只换得几个刁民的感激,真是不知所谓、愚不可及!”
国公爷的斥骂和散落的纸张劈头盖脸地砸来,崔巍垂着头,看着纸上写好的药材用量。
苏木、骨碎补、三七……都是些治骨止血的药材,他备了足足半月用量,原打算送往杏花村。
“哎哟~老爷,何苦和世子爷置气~”一道娇滴滴的声音从门外飘来,听着年纪怕是比崔巍大不了几岁,想必是国公爷新纳的某房姨娘。
国公爷:“罢了罢了,你跪在此地好好反思一个时辰吧。”
“尽做些没出息的事!”
姨娘:“走嘛老爷,妾学了一支新舞,等着给您看呢~”
国公爷的声音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轻柔的脚步声,迈过门槛,走到自己眼前。
“行了,站起来。”
黄娴娘看着束发散乱的崔巍,随手捡起一张药房,顺势坐到另一张椅子上。
“嗯,苏木的量还不够,再添上五成,除此以外,再备上一些吊气的老参。”
一旁的辛夷很快接下方子,带走了其余的奴仆,顺手带上门。
书房内,就只剩下黄娴娘母子二人和满地凌乱的药方。
黄娴娘:“既然看见了,决定要去做了,就尽善尽美。”
崔巍站起身,恭敬道:“是,母亲。”
“方才那位是……”
他太清楚这国公府里的算计,那些姨娘们巴不得他行差踏错才好,怎会这般“恰好”来解围?
黄娴娘叹了口气:“后院中的事,你就别管了。”
崔巍见她眼下青黑一片,显然不是为今日之事操劳,关心问:“母亲近日睡得不好?”
黄娴娘并不避讳:“娘娘的胎像有些不稳,我看了几日的药方。”
崔巍皱眉:“宫中如此多的太医,怎么……”
说到一半,他话音戛然而止,转了个弯:“……是娘娘不想让宫中知晓?”
崔巍几乎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缘由,黄娴娘医术只能算是中上,淑妃从小也与她不亲近,没有道理会舍近求远。
那是何事不可告知太医院,又要他们在背地里出力……?
没来由的,崔巍后背瞬间出了一点冷汗。
“慎言。”黄娴娘叩了叩案几。
“圣上开恩,准我明日进宫去陪娘娘说话,你那些草药,差人送去便是。”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娘不反对你想要助人,施药赠米都是些微末小事。
只是,你要知道,若是你在乡野出了半点意外,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世子之位就要拱手让人了。”
崔巍声音微弱:“母亲……”
黄娴娘长长地叹了口气,连日来的变故让她心力憔悴,见崔巍一副心肠软弱的模样,更是忽觉疲惫。
“娘娘在宫中如何还不得知,但我这心里总是难以安稳。外人只见这国公府朱门绣户,内里是如何样子,你爹又是个如何糊涂人,你应当是最清楚的。”
“光儿,崔家的门楣,为娘的指望,都在你身上了,你要早早地懂事啊。”
崔巍:“……是,让母亲担忧了,是儿子思虑不周。”
黄娴娘:“罢了,时辰不早,去歇着吧。你父亲那边不用顾虑。”
送别母亲后,崔巍独自留在厅中。
一室寂静,只有灯火噼啪的声音。地龙烧得滚烫,暖意却透不进衣衫。
崔巍从怀中取出用手帕包裹的、早已凉透的红薯,帕子上还沾着一点炉灰。
他随手搁在案几之上。
脱下大氅的他显得格外单薄,束发微乱,几缕碎发垂在脖颈后,更显得后脊嶙峋,笔直地没入衣领深处。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竟有些伶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