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应澜轻飘飘忽视过孟蛋中肯的评价,目光落回地上,慢条斯理道:
“来说说吧,垂乌楼的计划是什么?”
瘦麻秆脸上的伤口汩汩冒着血,哆嗦半天只说出他们楼主前年冬突然下令全楼寻匣,直到三日前又下新令,全力搜寻疑似定安侯之人的踪迹。
前年冬是垂乌楼原来的暗匣子被救走的时间。
而三日前,自然是因为朝应澜在百官面前露了个影子。
好在当时没真的露面,如今的局势也还算可控,等定安侯的死讯在太阳底下传开,这头一茬摸来的人死绝了,差不多也就没事了。
此时的孟蛋也终于平复下心情,忍不住想到了一些问题,扭过头问:“所以太上皇当时为什么不跟你直说?”
朝应澜告诉她:“他当时把所有政治遗产都留下了,在宫里处境很被动。”否则那么大的惊喜也不至于一点风声都收不到。
这事他也是刚刚才想到,那人那天去刑部不带自己,只怕是刻意不让自己在熟人前露面,后来又拖到天黑才回来,估计是有意想借夜色进宫,该是本想低调进宫洽谈一下自己的事——结果没想到有人给他准备了一个大“惊喜”,追光直接压到自己脸上来了。
“很被动?”孟蛋扬起眉毛,语带意外, “全天下都在传说现在那小皇帝对太上皇敬极爱极?是假的?”
“不是他。”朝应澜忍着厌恶道,“那个是真的。”
孟蛋的眉毛放下来:“对吧,我在那看着就感觉不是假的。”
朝应澜嫌弃地看她一眼,又告诉了她一件事:“皇帝把我下葬的诏书,不是明诏,是密诏。”
孟蛋这下听懂了:太上皇跟小皇帝是真的好,跟他不对付的是传闻中那位从不在前朝露面却手握生杀大权的苏后。
这事儿盘出来是这样的:这位神秘的苏后知道世间有暗匣子的存在,所以猜到了朝应澜是暗匣子,顾及小皇帝跟太上皇感情好,便巧妙地绕过了小皇帝,推波助澜搞了一个惊喜派对让朝应澜闪亮登场,想借此达成某种目的,然后太上皇就来了招釜底抽薪,背着苏后直接让小皇帝下诏,用皇家威信背书硬把朝应澜做实成了死人——没想到这个死人因为怄一口气自己跑了。
但她还是没理解:“就算这位苏后真在你们那个宫布了眼线,讲清楚这事儿不就一句话的功夫吗?你俩怎么就连这一句话的功夫都没有了?”
朝应澜反问:“你觉得他一句话就能跟我讲清楚吗?”
苏慎的目的可能是将自己困在宫里,而宁咎的目的是装作不知道暗匣子一事,不让她起疑,估计他还想把自己已经没全知了的事瞒过去,只要一句话讲不清就不行。
孟蛋听着他这理所当然的语气,响亮地“呃”了一声,半晌称赞道:“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也是,以他这狗脾气,跟他说“你的暗匣子身份暴露了会很危险现在得把你做成死人才行”,他的第一反应大概率是“我看你像死人”,第二反应大概率是“哪里危险,我这么牛”。
……假的。
某些人只是在她面前强装淡定,其实现在也后怕得不轻。
他意识到自己之前是有点过度自信了。
在宫里的时他是猜到了宁咎在保护自己,但只以为大约是跟苏慎有关,仗着自己有玄力直接就为所欲为了,现在回头一看,还是应该无条件听从那谁的决策:在死讯传遍天下之前不要乱跑。
不过说回来,这事也不怪自己,毕竟从他那一句话出来之后自己的肺腑到脑子都烧成焦炭了,从早到晚忍得滋滋冒烟,哪还能剩得下几颗智商?
今晚没出事全靠孟蛋睡觉喜欢乱撞。
想到这里,朝应澜往茶壶里倒上水,伸出手指点燃茶炉,友好地说:“喝点茶。”
孟蛋狐疑地放下手里这杯压惊的凉水,看了他一眼,又探头看向茶壶,半晌问:“你往里面下毒了?”
朝应澜的友好转瞬即逝:“嗯,砒霜,热了好消化。”
地上的瘦麻秆嘶嘶开口:“能不能给我也来点?”被一脚跺脸上又呲了一串血。
“不说话差点把你忘了。”
想起三边山上那个仿生部件一样的人,朝应澜打了个冷颤,抬脚又给了他一下。
断断续续的哀嚎声中,他黑着脸把鞋底抬起来,凉丝丝接着问:“垂乌楼为什么这么着急找暗匣子?”
孟蛋眸色一凝,她也想问这个。
其实自从去年春新匣子出世的风声传开后,全江湖各门各派暗地里都在找。
这不奇怪,像暗匣子这种宝物,退可清自家叛徒,进可窥别派机密,只要谁家手里捏着一个对实力的增益就是不可估量,没有人会不心动。
不过,毕竟只是流言一则,众门派大多也只增派暗线,平日让门徒多加留意着,像垂乌楼这样直接倾巢而发,全楼上下都扑在这一件事上——尤其对于一个唯利是图的纯利益机构来说,只要找不到就是纯亏损——属实不寻常。
更别提他们之前都有过一个暗匣子了,照说该知道的基本都已知道了,哪有必要花费这样大的代价去寻新的?
然而朝应澜再问,却问不出什么东西来了。
瘦麻秆只是垂乌楼一介小喽啰,此次寻匣行动里的一个小网眼,所在的小队纯粹是因为运气好才碰上了朝应澜,知道的信息甚至还没有孟蛋多。
玄火煮茶大材小用,茶水没多久就沸开了,孟蛋给自己倒了一杯,呷了呷,突然对朝应澜道:“我问个东西。”
后者放下准备送人去投胎的手,优雅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孟蛋起身,在那人面前蹲下,紧紧盯着他一片鲜血的脸,缓慢开口:“你听说过‘舟’吗?”
瘦麻秆的面部抽动了一下,干瘪的褶皱里挤出一滴滚落的血珠,露出一个茫然的表情,怕她也要像朝应澜刚刚那样问到东西就给自己两下,开口像只瑟缩的耗子:“没、没……”
孟蛋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不料他这句话还没说完,便像是呼吸不畅般突兀止住了声音,而后喉口急促地倒了几口气,浑身拔地猛然一抽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