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木星前线基地

“指挥，这是本次战役的伤员统计报告......按照您之前调整的战术部署和防护措施，伤亡率比历年战役平均下降近百分之十。”副官的语气是振奋的，却又小心地压低声音。

沈知寒安静地坐在指挥椅上，背脊挺直，冰蓝色的眼眸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从副官的角度看去，他像是累极了，正闭目养神。

“知道了，给我吧，辛苦了。”一旁的何凯西见状，立刻上前接过副官手里的记录板，使了个眼色，挥挥手让他先离开。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到沈知寒对面，目光落在他一直握着的手腕上。

沈知寒白皙的手腕上，套着一个红色的金属手环，有些简陋，与沈知寒周身清冷精致的气质格格不入。

那是他和秦锐第一次在木星前线并肩作战，经历生死后留下的印记。

当时秦锐的机甲失控坠毁，两个浑身是伤，灰头土脸的Alpha，互相搀扶着，踉跄地从燃烧的机甲残骸中爬出来。

劫后余生的狂喜与战场上弥漫的死亡气息交织，秦锐回头看了一眼那堆废铁，突然发了疯似的跑回去，徒手从滚烫的装甲上硬生生掰下一块，不顾手掌被烫得皮开肉绽，用随身的军刀磨去所有棱角。

然后，在漫天硝烟中，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执着，将这块还带着自己血液的金属环，紧紧箍在沈知寒的手腕上。

“拿着，结婚周年礼物，”彼时的秦锐，脸上还混着黑灰和血污，琥珀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紧紧抱着沈知寒，汗水、血水和灰尘混在一起，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祝愿咱们！都能活着回家！”

他怎么回答的？

他记得自己更紧地回抱住那个滚烫的身体，说：

“好。”

一个字，轻飘飘的，正如这个简陋的手环。

手环从此再未离开过他的手腕，如同一个烙印，刻着木星的尘埃，战场的硝烟，还有秦锐那不顾一切的，炽热的生命。

“......身体上的伤，经过修复舱治疗，已经没什么大碍。”何凯西犹豫了一下，还是打破了沉默。

“但是，这么频繁地主动诱发战后应激状态，精神阈值在一次次的冲击下不断降低，再这样下去，他迟早......会疯的。”

作为同样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在这片前线基地，现场没有人比他更有资格，也更应该和沈知寒谈论这个话题。

沈知寒依然闭着眼睛，握着金属手环的指节却因用力而泛白，冰冷的金属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我会以团部负责人的名义，给元帅打份紧急报告，详细说明情况，看看能不能想办法把他调到后方......”何凯西挠了挠自己那头乱糟糟的头发，试图提出一个可行的方案。

“不用。”沈知寒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自己去。”

“你？”何凯西有些惊讶地抬起头。他知道沈知寒和秦锐的关系，但由沈知寒亲自去推动这件事，意味着他将直接面对军部高层的压力和可能存在的非议。

沈知寒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身，径直走向基地深处，那间临时充当特殊医疗所的加固牢房。

越是靠近，空气中的血腥味越重。

秦锐被单独隔离在这个房间里，荷枪实弹的士兵神情紧绷地守卫在门口，厚重的金属门被高强度的能量栓牢牢锁住。尽管金属墙壁厚重，但站在门外，依然能隐约听到从里面传来的，如同困兽般压抑痛苦的呜咽，夹杂着指甲刮擦金属墙壁的刺耳噪音，以及身体撞击的沉闷声响。

每一次声响，都像一把刀，在沈知寒的心脏上反复凌迟。

“指挥！”为首的士兵看到沈知寒，立刻敬礼，眼神里充满恐惧。

“请务必小心。”他压低声音，郑重提醒，将能量栓的控制器递到沈知寒手中。

沈知寒接过，指尖在上面轻轻一按。

幽蓝色的光芒消失，厚重的舱门缓缓滑开一道缝隙。就在门开的瞬间，身后的士兵齐齐举起枪，枪口对准门内那片昏暗的空间，如临大敌。

沈知寒独自一人，缓缓走入那片充斥着狂暴Alpha信息素和绝望气息的昏暗之中。

房间内部一片狼藉，所有的物品都被砸得粉碎，金属墙壁上布满了划痕和凹陷。而在阴暗的角落里，一个身影正匍匐在那里，身体紧绷，微微颤抖着。

眼前的人，已经看不出平日里那副神采飞扬的模样，更像是一头被拔去了利爪，囚禁在牢笼中的濒死野兽。

作战服早已被他自己撕扯得破烂不堪，露出下面布满青紫的皮肤和尚未愈合的伤口。原本锐利明亮的琥珀色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种混浊的疯狂，血丝遍布，瞳孔涣散。

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低吼，牙齿紧紧咬着，嘴角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之前试图给他注射镇静剂的医疗官的。手指因为疯狂的抓挠而破损流血，此刻仍无意识地在地面和墙壁上摩擦，留下凌乱的血痕。整个人因为精神与肉/体的双重痛苦而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随时都会再次暴起，将眼前的一切撕碎。

沈知寒一步步走近，最终在那个身影面前缓缓蹲下，与那双隐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平视。

“锐锐。”他轻声呼唤。

————

木星前线，战况急转直下。

为了保护主星舰至关重要的能量核心不被虫族自杀式袭击摧毁，绝大部分有效战力被紧急收缩回防，原本铺开的战线瞬间出现致命空档。

这一战略调整，使得原本在外围执行突击任务的秦锐及其率领的小队，瞬间陷入了孤立无援的绝境。

数量难以预估的虫族，如同黑色的潮水，黑黢黢地压过来。通讯频道里充斥着能量武器过载的嗡鸣，虫族尖锐的嘶叫，战士们同归于尽的怒吼与机甲装甲被撕裂的刺耳声响。每一秒都有人倒下，防线在迅速崩溃。

等到主星舰危机终于解除，得以再次分派战力投入支援时，沈知寒驾驶着瀚蓝机甲，强行突破虫族尚未来得及合拢的外围，朝着秦锐小队最后信号传来的坐标点疾驰而去。

当他终于冲破重重阻碍，抵达那片坐标时，看到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那里已经没有了所谓的小队，只有漂浮的机甲残骸和虫族破碎的肢体，共同构成了一片惨烈的死亡坟场。而在这一切的中心，是一台通体赤红的机甲。

是秦锐的赤红。

此时的赤红，装甲缝隙中透出过载的刺目红光。攻击毫无章法，每一次挥拳，每一次能量炮的轰击，疯狂撕裂着周围的虫族，但同时，也在反噬着机甲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