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寒的身影出现在审讯室门口，原本姿态随意的昂科威立刻站直了身体，恭敬地朝旁边退开一步：“抱歉，指挥。他现在的状态......可能不大好跟您讲话。”
沈知寒的目光扫过审讯椅上的格瑞德，最后落在桌面上那两颗沾着新鲜血迹的牙齿上。他的视线随即转向旁边虽然努力板着脸，但眼底还残留着因为干坏事兴奋的昂科威。
“虽然说军部的信号屏蔽系统是帝国顶尖的，理论上万无一失，”昂科威见指挥官目光扫来，立刻指着那两颗牙，一本正经地解释，语气里还透着一丝干了票大的得意。
“但为了绝对保险起见，防止有任何我们未知的尖端技术漏洞，我还是决定采用最彻底的方式，把他嘴里那两颗被动了手脚的牙给拔了！”
他说完，赶紧收起了自己因为得意而微微呲出的大牙，恢复严肃。
格瑞德因为刚刚经历了粗暴的拔牙，嘴角还淌着血，说话有些漏风，但他看向沈知寒和昂科威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所以......你们，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
“知道什么？”昂科威嗤笑一声，语气带着点不屑，“知道你牙齿里面被种了窃听和定位？还是知道你视网膜被植入了生物信号传输器？”
“拜托，老兄，你也不动动脑子想想，这里是什么地方？帝国军部！你以为你背后那些人玩的这些小把戏，能瞒得过我们的眼睛？”
他指了指天花板和四周看不见的检测设备，“从你踏进军部的第一步起，你身上有多少个东西，我们就已经门儿清了。”
“格瑞德。”沈知寒拉开椅子，姿态优雅地坐下，打断了昂科威对军部的炫耀。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和表情，只是用那双能看透人心的冰蓝色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对方，如同读档案般清晰地陈述：
“男性Alpha，猎户星座16号资源星贫民窟出生。凭借优异的数学天赋毕业于一所经济学专科。被捕前，在帝都一家中型机甲制造公司担任财务会计，为期三年。帝国公民档案记录，未婚，但系统外记录......”
沈知寒说到这里，浅色的嘴唇微微停顿，清晰地吐出四个字：
“育有一子。”
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却狠狠砸在格瑞德的心上。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只剩下极度的震惊和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无措。他嘴唇哆嗦着，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所以......你们真的知道......为什么......”
“我见过你的孩子了。”沈知寒的语气依旧平淡。
“不！不关他们的事情！有什么事情冲我来就好！我老婆......不！他不是我老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求你们别动他们！”
格瑞德瞬间激动起来，身体前倾，戴着手铐的双手死死抓住桌沿，声音嘶哑地哀求，漏风的牙齿让他的话语更加含糊不清，却透着绝望。
“啧，没结婚就把人家Omega弄怀孕了？让人家独自带孩子？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渣男。”昂科威在旁边毫不留情地发出嘲讽，眼神鄙夷。
“据我所知，似乎并非如此。”沈知寒再次开口，他靠向椅背，下意识地想去掏终端，调取更详细的资料佐证，结果摸出来的却是那部屏幕布满裂痕的终端。
“......”
他动作顿了一下，随即面不改色地将这部负伤的终端默默收回口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用平稳的语调说道：“放心，我和他相遇是偶然情况，那时你的案子已经结案，我也并不知道你们的关系。”
“你的那位Omega伴侣，很坚强。”沈知寒的声音里听不出褒贬，只是陈述，“他独自一人带着孩子去寺庙祈福，去医疗中心复诊治病。但他似乎并不知道，他孩子的生物学父亲，正在帝都，替别人扛着罪名，蹲着冤狱。”
格瑞德眼中的震惊逐渐被复杂的痛苦和愧疚取代，眼眶开始不受控制地泛红湿润。
“另外，恭喜你。”沈知寒看向格瑞德，冰冷的语气带上了温和的意味，“根据最新的医疗报告，你孩子的复诊情况良好，专家会诊后认为，手术的成功率非常大。”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格瑞德紧绷的神经。这个在贫民窟摸爬滚打，甚至在审讯初期都带着几分桀骜的Alpha，眼中积蓄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然而，沈知寒并没有给他太多沉浸于情绪的时间。话锋陡然一转，声音依旧冰冷：
“但是很可惜，你孩子舅舅，也就是你伴侣的弟弟，小加，前几天失踪了。或许，你认识一个叫黄湖的人吗？”
“黄湖！！！”格瑞德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恨意，声音因为激动变得扭曲尖锐，
“是他！就是他！这个畜生！是他挪用了帝国拨给我孩子的补助！那笔钱是孩子的救命钱！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他贪了那笔钱！我也不会被逼到走投无路！我也不会，我也不会去碰那些账，我更不会！不会答应替他们顶罪！”
“我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这个从贫苦里挣扎出来的Alpha，此刻再也维持不住任何冷静的表象，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在冰冷的审讯室里低回。
“案件的真相似乎并不是经济部最终报告的那样。”沈知寒将报告界面关闭，向格瑞德递去餐巾纸，“窃听装置已经拔除了，现在，格瑞德先生。你可以讲述你的冤屈了，我在听。”
昂科威也收起了脸上所有玩世不恭的表情，身体微微站直，神情变得严肃。
他终于开始真正认真地倾听，这个可怜的alpha，是如何被命运和贪婪一步步推入深渊的故事。
这曾是一个简单而充满希望的故事。
两个从猎户座贫民窟挣扎出来的年轻人，在一家忙碌的机甲制造公司相遇。
在冰冷的流水线和枯燥的数字中，两个坚强的灵魂相识，相爱，相伴。当Omega发现自己怀孕时，孩子的月份已经很大，繁重的工作和微薄的薪水让他们错过了早期的孕检。
但上天似乎给了他们一丝怜悯，孩子顺利出生了，看起来红润健康，或者说，在当时看来是健康的。
他们憧憬着未来，想去登记结婚，组建一个正式的家庭。但公司永远有加不完的班，请一天假都意味着失去全勤和微薄的奖金。Omega更是因为几次孕晚期不适请假而被无情辞退。
好在，格瑞德踏实肯干，最近很被领导看好，工资涨了不少，两人这些年省吃俭用也攒下一点积蓄。Omega的弟弟小加更是争气，考上了帝都的医学院，申请到了助学金。
这个小小的家庭，似乎伴随着这个新生命的降临，正一点点挣脱贫困的泥沼，走向光明。
格瑞德还记得，他怀里抱着安静睡觉的孩子，怎么都看不够，内心的喜悦几乎要满溢出来。隔壁床的护工忍不住笑着夸赞：“真是个天使宝宝，好乖啊，一点都不闹人。”
是啊......好乖......好安静......
这句无心的夸赞，成了格瑞德此生的噩梦。
太安静了......
当孩子被最终确诊脑部肿瘤时，格瑞德感觉自己的世界也跟着一起陷入了安静。
所有的喧嚣、希望、对未来的规划，都消失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怎么会呢！医疗官！您再看看！他还这么小！怎么可能长这种东西！”格瑞德不敢置信地，几乎是粗暴地拽住那位医疗官的胳膊，声音嘶哑，一遍又一遍地质问，仿佛这样就能改变残酷的现实。
但一次次的复查，一次次的影像报告，一次次的最终确诊，如同钝刀，将他残存的希望一点点凌迟。
他看着怀中那个因为压迫神经而异常安静，连哭闹都几乎没有力气的孩子，心如刀绞。他在心里疯狂地，绝望地祈祷：
求你了，宝宝，哭一声，哪怕就哭一声也好啊！让我知道你还难受，你还在挣扎......求你了......
“等等，”昂科威听到这里，忍不住皱眉打断，他看向格瑞德，语气带着不解，
“帝国的罕见病和重症儿童医疗资助体系非常完善，几乎可以覆盖全部治疗费用。首席医疗官湛明熙更是这方面的权威。难道当时没有任何一个人跟你们提过资助申请的事情吗？”
“当时，湛医疗官正在德尔塔星系进行医疗援助，不在帝都。”沈知寒平静地解释，
“况且，帝国的资助政策在民众心中具有极高的公信力。一旦登记在册，系统显示其正在接受资助，几乎不会有人，尤其是处于慌乱和悲痛中的家属，会去质疑这套完善体系背后可能存在的蛀虫。”
沈知寒拿起记录板，快速扫过昂科威之前提交的，关于黄湖贪污的初步报告：“事实上，格瑞德，你的孩子在出生后，在尚未发病的时候，就已经被黄湖秘密登记在《帝国幼儿罕见病资助名单》上了，是吗？”
真相恶心得令人发指。
黄湖利用其医疗服务部的职务便利，专门挑选那些来自偏远贫苦地区，信息闭塞的家庭，伪造确诊罕见病记录，多次盗刷、挪用帝国的专项资助资金。
他动作极其小心，当时顶尖的专家湛明熙又不在帝都，贫苦地区的人们大多缺乏足够的医学和法律知识，再加上罕见病本身发病率低，难以引起大规模关注......这一切一切，都使得他的罪行长期未被察觉。
而格瑞德的孩子，不幸地，恰好是那少数真正发病的孩子之一。
于是，那些本该由帝国全额承担的天价医疗费，如同沉重的枷锁，一分不少地地压在了格瑞德早已不堪重负的肩上。
银行的贷款尚未还清，小加的学业不能被家庭拖垮，高利/贷是万万不敢碰的......走投无路之下，他硬着头皮去找那位一向“赏识”他的领导，试图协商预支几年工资来救孩子的命。
结果，领导依旧面带和善的微笑，亲切地揽过他的肩膀，带他去见了一位“贵人”，一位来自经济部，面容慈祥的领导。
“格瑞德啊，你看，你这些年为了公司也算是鞠躬尽瘁了。你实话实说，我对你，是不是一直都很不错？”领导开始和他套近乎，语气温和得像个体贴的长辈，那位经济部的领导也在一旁微笑着点头。
接下来的一切，仿佛顺理成章。
先是让格瑞德帮忙处理一些公司账目上的小问题，美其名曰“合理避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