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坛昭亭门外,在十月份的时候刚发生过一起轰动一时的命案,此时被迫关闭,游客绝迹。附近还有驻军,东北陆军第6旅第17团,而且北洋军事部在天坛内还设立了野战兵器总厂。
玉璋乘坐的小汽车,轧着雪往前开,雪后的天光格外分明,这里空旷,整座北京城的冷意,似乎都凝在这里。
一圈新砌的灰砖墙,墙顶拉着带刺的铁丝,墙里头能听见哐当哐当的机器响。这片厂区把外坛给占了,原先的古柏都被砍了好些,只留下白森森的截面。隔着不远的地方,是千年皇家坛庙的冷寂。
常泰不得不感叹,华东霆可真会选地方,在这里想要安插埋伏人,可是难办。相对来说,对玉璋也比较安全。
早年这里还有一个鹿苑,养着供皇家狩猎赏玩的麋鹿,眼下只剩一片残毁的空围栏。
祈年殿的蓝瓦金顶被雪后的日头照得发亮,三层圆形的殿身,坐落在三层汉白玉须弥座上。
天坛这里视线无遮挡,周围一目了然。地方大,岔路多,也方便甩尾巴。附近又有驻军,稍微有点异动,谁也跑不掉。
等到了地儿,玉璋推门下车,踩着冻得硬邦的雪,隔着老远就能看见华东霆站在圜丘那里。
天坛露天的石台上,风扫着他的衣摆,他没有再拄拐杖,站姿依旧笔挺,肩背舒展,透着一股沉劲。他旁边下风口处站着阮安。
阮安裹着一件男款的大毛领披风,毛领很宽,围住她半张脸,下摆拖到脚踝,显得肩膀细细的。华东霆又是那样高大的身形,站她旁边,半个身子挡着风。这两个人站在那,都不怎么说话,但有一种亲昵的感觉,自然而然透出来。
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玉璋在圜丘底下停住脚。
整座圜丘空荡荡的,风卷着雪沫,华东霆也看到了玉璋,俩人遥遥对住视线。
他没换掉昨晚的衣裳,只是头上多了一顶貂皮帽子,容长的脸显得清瘦。玉璋再次举步,端着世家贵胄的稳重从容,一步一级踩着汉白玉台阶往上走,走到距离二人两三步远的地方才站住。目光先落在阮安脸上,他这时看上去还很平静,等移目到华东霆脸上,一眼就看到他被咬破的嘴角,瞳孔骤然一缩,眼睛眯了起来。
“又见面了,小王爷。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华东霆语气没有波澜,发现玉璋盯着自己嘴角看,他倒是坦然得很,双手悠闲插在大衣口袋里。
“我倒是想不来呢。”玉璋哼的一声,“藤井被人给捅了,这事你干的?”
阮安侧首看了一眼华东霆,原来这就是他说的,会让玉璋主动来找他。
“藤井不躺下,有些话咱们不好聊。”
玉璋隔了一会儿才淡淡点头回应他。“报上那篇公告,我看了。”
说完又去看阮安,阮安显得并不意外,显然已经知道华东霆发声明的事。关于华东霆说她是自己未婚之妻,这样的用词,阮安似乎接受了。
心脏还是难以控制的朝下坠,有些发沉。他机关算尽,结果到头来,反倒成全了华东霆。今天看到声明的时候,玉璋心里还在冷哼,说什么彼此情深,不因礼缺而改,他是忘了当初怎么被阮安拒绝,也被骂成是狗了。
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还大言不惭。
“他是躺下了,可他没死。”玉璋环视了一下周围,“公告你发了,也做了声明,长于军旅,不擅文人辞藻的华先生,你还把我叫到这来做什么?咱们之间有什么话,非得在这儿聊?”
“当然是男人跟男人之间的话。”
圜丘是帝王祭天专用的高坛,周围一圈圆形的栏板,中间一块天心石。站在这里说话,声波经过坛面反射,仿佛能够上达天听,是人间与上天最近的距离。
“咱们今天站在这里,抛开我们彼此的身份,就是两个普通男人,你我之间有什么就说什么。”
玉璋微微抬手,示意华东霆说吧,他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我先谢谢你,把我妹妹从监狱里捞出来。”
玉璋轻嗤:“我又不是为你,用不着你谢。”
“你当然不是为我,这个人情也不是你的,我只跟你说声谢。”
玉璋被他噎了一下,狭长双眼又眯起来。
华东霆便又说:“咱们都是男人,没必要藏着掖着,你喜欢阮安,这个我不介意,像她这样的女孩,换了任何一个有眼光的男人站在这儿,动心都不奇怪。我之前想用婚约把她捆在身边,而你想用跟她的婚约把我钓出来,难怪她会讨厌,会骂我们俩是狗,咱们之前做的,确实不是真男人。今天当着阮安的面,她选谁是她的自由,她不选你,跟我没关系,没人能强迫她。”
“华东霆……”玉璋心里一阵针扎一样的难受,“你他妈……真的很讨厌!”
华东霆认了。“我还没说完呢。”
“我不想听!”玉璋气得眼睑不住跳动,“你把我叫出来,就为了说这些?留着你自己听吧!”
玉璋转身就要走,阮安叫住他。
“玉璋,你发婚约是为了护住我,不让日本人对我动手,对吗?”
玉璋背对着阮安,漫出一大团白汽。空气静得能听见风刮过古柏的啸声,他盯着苍茫远处,半字不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