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班主和他的承韵戏班,就住在窑台,以前的官窑旧址。土坯墙底下搭着土坯房,除了戏班,还有一些手艺人,以及一些穷苦百姓。
这片清代官窑废墟虽然荒凉,却成了这些人能够容身的地方。
戏班子里有二三十余人,三位教习师父带八个徒弟,外加十几个孩子,另有鼓师琴师和箱倌。
几座残窑改成的居所,院子里放着一些兵器道具和练功用的物品,地面都踩瓷实了。
南边靠墙一口土灶,大铁锅正冒着热气,梅先生过去揭开锅盖,里头煮的白菜炖豆腐,加了一块切碎的咸肉提味,另一口锅里蒸的粗粮窝头,他还算满意的点点头。
梅先生今日没有演出,是特意为阮安的事,只是他不提。
一整个白天,他们就待在承韵戏班,梅先生了解了一下戏班的生计和生活,看了看学徒们的练功情况,亲自指导一番,跟李班主还是聊戏。
天光没有一丝暖意,风刮了一整天。
这一天里,玉璋那边想必已经炸了锅,他的人估计在满城找人,阮安待在这个荒凉破旧的小院,烤着灶膛里的柴火,心里异常的平静。
“阮老板在想什么?”
梅先生指导完承韵戏班里的学徒,过来土灶这边洗手擦脸。
“小王爷那边,你后面怎么打算,还需要我帮你什么吗?”
阮安连忙摇头。“梅先生,您肯这样帮我,已然是雪中送炭,阮安感激不尽。”
“我帮你,是出于对你的认可,但我能帮的实在有限,也只能给你争取短暂的时间和空间。”
土灶上一直烧着热水,阮安用瓢舀了,再添些冷水,帮梅先生把帕子打湿。
梅先生拧着帕子,偏过头看她:“但你还是不得不去面对。小王爷和日本人,他们之间我不清楚,你也没法武力对抗,若是……我可以叫人直接送你去天津,去搭海轮,你可以回上海。”
他的提议是认真的,对她的担忧也是认真的。
但阮安拒绝了。“我不能用这样的方式离开。我现在不是就我自己一个人,我身边还有许多人,我不能对他们没有交代。”
梅先生不认同,他看到阮安把自己那件披风脱了,仔仔细细叠着,搁在她坐的长条凳上,下面还铺了她自己的手绢。
“你光想着别人,你自己怎么办?”
听梅先生这么说,阮安莞尔:“那您呢?您光想着帮我,您自己又怎么办?”
梅先生愣了一下,失笑:“这还不简单,玉璋小王爷要是管我要人,我两手一摊,说我不知道,请你给我画完衣裳样子你就走了,他能拿我怎样。你可就不一样了,你要是回去,不知道会面对什么,不怕那位小王爷把你关起来啊?”
阮安笑着摇摇头。“在这件事上,玉璋虽然做的有些过分,但他还不敢太出格。”
梅先生又问一遍:“你能确定吗?”
阮安笑说:“您大可安心,我有把握。”
梅先生见她不像是敷衍,她眼神坚定,语气沉稳,再加上这一日接触下来,发现阮安实在是个心性极强,遇事冷静果敢的人,心也渐渐踏实下来。
院子里戏班的孩子们还在练功,腰上紧紧扎着带子,围成一圈边走边踢腿。戏班里女孩子少,还是因为环境太艰难,他们要到处跑,住草台,靠庙会节庆,红白喜事演出维生,女孩子易遭欺凌。承韵班里只有三个女娃娃,两个年纪大些的,负责烧锅做饭,一个年纪最小的,大家都管她叫铁花儿,也扎着练功带,跟着一群师兄练功。
阮安看着小女孩虽然吃力,却咬牙坚持不肯放弃。小小的孩子,穿一件很旧的红布小袄,压腿踢腿,脚尖几乎碰到额头,额发都被汗水打湿,眼里没有退缩。
“嚯、这天儿瞧着,怕是要下雪呀,你们在聊什么?”林管事出去转悠了一圈,回来抄着手,冷得直跺脚。
云厚,把天压的严严实实,不要太久,天就要黑。等天完全黑了,李班主就带梅先生和阮安去慈悲庵吊唁李大钊先生。可这个时候,梅先生的司机却来了,告诉梅先生,戏院那边出了点状况。
司机跟林管事和梅先生单独说话,声音也压的低,阮安听不到具体情况,但瞧林管事的样子,似乎有些麻烦。
司机汇报完,梅先生看了看阮安,没说话。
“出了什么事?”阮安看出来,这事恐怕跟自己有关。
林管事看一眼梅先生,有些为难。“有人到戏院闹事,非要戏院老板把人交出来,否则就烧了戏院。”
吉祥园戏院的老板跟梅先生私交甚厚,他们找不到她,便去要挟戏院老板。
李班主吃一惊:“烧戏院?这没王法了?”
林管事摆摆手,“具体什么情况还不清楚,但……不能置之不理。”
“这事我来出面。”梅先生捏着袖子,沉吟片刻后,做出决定,“阮老板安生待在这里,我过去,谅他们也不敢造次。”
“不,这事因我而起,我跟您一起回去。”阮安说着,就拿起凳子上的披风。“您已经为我争取了这一日的时间,我不能再给您添麻烦。”
梅先生拦住她,开玩笑的问她:“阮老板,你是信不过我吗?”
阮安赶紧说:“梅先生您言重了。”
梅先生即便只穿单薄长衫,站在冷风里,身姿挺拔如竹。一双长眉衬得一双丹凤眼格外有神,眼里带笑,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
“你的事我既然插手了,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听我的,你就安心待在这里,明日我会让司机过来接你,要去哪里,到时你自己说了算。”
林管事也劝:“是啊,阮老板你这时候回去,咱们不就前功尽弃了么,你去了也不能解决什么问题。”
既然他们都这么说,阮安也干脆,这个时候她回去,确实没什么用。
梅先生把披风送给了阮安,叫她吊唁李大钊先生时穿,顺便也替自己上一炷香。
他们走后,戏班的人也收了功,铅灰色的云层越积越多,看样子真是要落雪。
暮色与雪意将陶然亭揉成一幅灰色调的画,这里人迹罕至,万苇丛生,蔓草被径,因着怕下雪路不好走,再说这个天气,估计就算有便衣探子,也应该都散了。李班主征询了阮安意见,提早一些去慈悲庵,回来正好吃夜饭。
慈悲庵大门东开,门口一棵古槐。庵内有四座院落,前院有殿堂两座,李大钊先生的灵柩,停在北配殿里。
这里香火不盛,北配殿里还是点了长明灯。灵柩前设了香案还有素花,四壁无华,唯有墙上一幅手书挽联: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
阮安恭恭敬敬上了香,又替梅先生上了一炷。
窗棂低矮,糊着泛黄的油纸,风过时轻轻颤动,殿外芦苇沙沙,殿内空气清冷,这里神奇的弥漫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她随手把香案清理一下,再看看哪里还有灰,借此表达心意。靠墙有一排木柜,上头还放了一些书籍,阮安过去翻看,其中一本翻开的《庶民的胜利》。
上头一行字下面被人划着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