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上头还是同意,对阮安的个人安全给予关照。
俩人分别,何星洲还在千叮咛万嘱咐,但阮安深知,自己可能等不了。
她跟阮世济的关系是瞒不住的,只是看玉璋会以何种渠道获悉。日本人对玉璋想要涉足远洋航运领域一直是不赞同的,现在又冒出来南洋船王,他们不会坐视南洋船王与任何一个中国人联手。
玉璋不行,华东霆更不行。
阮安吃不准的是,日本人会拿自己跟阮世济的关系做什么文章,玉璋获悉之后,又会怎么做,怎么想。
想不到就暂时都抛开,她眼下最应该关注的,还是自己的计划。不管玉璋获悉之后有怎样的态度,都必须让他能够不阻碍她要做的事。
那就静观其变,水来土掩。
又过几日,顾掌案那边为梅先生重新制作的戏服出来了,虞姬帔的水袖,在阮安提供的资料和参考协助中完成,获得梅先生首可,甚至得了个“甚好”的称赞。
梅先生下个月在吉祥园戏院,为答谢各位票友和支持者,专程重演霸王别姬,就穿这套戏衣。
这可把顾掌案等人高兴坏了,老爷子觉得此生心愿已了,这辈子在制衣一道上的技艺和修炼,也就到这儿了。
庆功宴当天,他多喝了几杯,结束后独自又回了制衣工坊。
院子里静悄悄的,青砖泛着白。工坊是个极大的通间,靠东边一溜裁案,乌木的案板,又宽又厚,桌面上被熨斗烫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印子,边角磨的油亮。
每张案上都摆着一套家伙什。大剪、小剪、熨斗、木尺、竹尺、粉包、插针、顶针、锥子、镊子,一样一样,摆的整整齐齐。
南边是熨烫和整形的台子,铜壳子的老式炭火熨斗,一面一面,竖着面儿放。
再往后,是料库。绫罗绸缎,绢纱绒棉,分门别类,码放整齐。
老掌案亮了灯,环视一圈,缓缓走到自己案前,坐在自己那张旧藤椅上。过了今晚,他就可以安心的挂剪归老,只是,还是有点舍不得,多少还有一些遗憾。
阮安轻手轻脚的走进去,看到老人家整个人像是嵌进椅子里,仰着脸,合着眼。有那么一瞬,她好像看到了锦盛的姚师傅,也好似恍惚间看到了外祖父。
他们这样的人啊,一辈子都在琢磨,一辈子都在较劲,一辈子都在跟自己过不去。
千锤百炼的背后,严格要求的后头,外人看着苦,他们不觉得苦;外人看着笨,他们不觉得笨。
“夜深了,您这屋里没生火,就这么躺着会生病。”
一条旧毯子落在顾老掌案身上,他微微睁开眼,不怎么意外道:“是啊,夜深了,姑娘还不回去,这是还打算劝我老头子给你做衣裳?你可真够轴的。”
他指着阮安笑。
“我老啦,干不动咯,剪刀不会老,可人会啊。”
阮安给老人家盖好毯子,直起身,目光轻柔落在老人身上。“我知道您做了一辈子衣裳,在衣作里那些年,什么人的都做过。可是,那些衣裳是您自己想做的样子吗?款式不是自己想的,是照着规矩描的,纹样也不是自己想的,是按照规矩画的,可衣裳是给人穿的,不是给规矩穿的。后来衣作没了,宫里的人也都散了,您带着徒弟们,在这里开了工坊,既是给大家找一口饭吃,不也是因为您自己心里还有那些念想,想做自己想做的衣裳,给人穿的衣裳。”
顾老掌案的心窝里一阵酸胀,别人谁都没看出来,就这么一个丫头看透了他。
早些年,他带着几个徒弟,头几年很难,没几个人找他做衣裳,他就坐在这个椅子上,一天一天的坐,想不明白,怎么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不灵了,难道以后都没人再穿这些样式的衣裳了?
后来有几个徒弟熬不住,走了。有的去了天津,找他师弟,有的去了南边,学起了做洋装,还有的,就只能给人做做寿衣和戏服。
过去的老人,在新时代里要给自己找活路,年轻人更要找活路,这没什么好说的。
这次主动争取想要给梅先生做戏服,也就是为了满自己的念想,把这一辈子的手艺,全给它亮一回。
就亮这么一回,也是此生最后的一回,绝响。
可偏偏他遇到了阮安,看到了她画的衣裳样子。顾老掌案这辈子都没想过,衣裳还能这么弄。
“也许您觉得,我画的衣裳样子不伦不类,传统不是传统。但我想过,衣裳不是画,更不是书,摆在架子上给人看,还是应该要让人愿意穿到身上,尤其是让现在的年轻人愿意穿到身上。她们穿上了,喜欢了,那些藏在衣裳里的东西,我们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就会跟着她们走到哪儿,传到哪儿。”
阮安没想着怎么说服顾掌案,她拖过来一张板凳,就坐在他身旁,娓娓道来自己的想法。
顾老掌案的手指动了一下。
“让这一代的年轻人,穿着我们的衣裳长大,穿着我们的衣裳变老,再把衣裳传给她们的后代,跟自己儿女们说,瞧啊,我们年轻时候穿的衣裳,可一点也不老套,什么时候穿出去都是好看的。”阮安弯着眉眼,“您说,这是不是比摆在架子上强?”
月光落在剪刀上,铜柄磨的泛光,顾掌案端详着自己的手,随后举起来给阮安看,“你想好了,裁缝就是下刀子,料子铺好了,剪子拿起来,可就不能回头了。”
阮安看着那只手。指节粗大,已经变形,虎口处都是老茧,就连指腹上也都是老茧。
“想好了。”可她没有犹豫。
“成!”顾老掌案目光灼灼,一下子变得特别亮。“明儿把你画的衣裳样子都拿来吧。”
回去的路上,阮安脚步说不出的轻快,风从前面吹过来,凉凉的,都不觉得冷。
可她刚走到胡同口,就看到夜色下,两边灰墙模糊的影子中间,竖着一道人影,一动也不动,却能教人感受到,他目光沉沉,说不出的阴郁,落在自己身上。
阮安的心,也就随之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