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安并不知晓这一天,在玉璋的书房里发生了什么,更不清楚,这一天所发生的,会影响自己的未来,甚至生死。
只是从那一天开始,她恢复了人身自由,关大娘喊她去前门逛街,换季了,王爷跟格格都得添新衣裳。
买布料,看样式,都在其次,关大娘是个行动派,前门大街那么些皮货行,绸缎庄,甚至成衣铺子里都卧虎藏龙。
曾经内务府广储司衣作里出来的人,有的被请来做了招牌,或者技术指导,但不常在铺子里,只是偶尔过去撑一撑场面,有的就在旁边小胡同里开了一间小门脸的成衣铺,接些街坊邻居的活计,改改衣裳,做做家常袍子。
这些曾经的匠役,更多的则是把手艺拆散了用,离开了宫廷内造,他们的手艺在外头没有太多用武之地。关大娘负责玉璋和明玉的衣裳,她就知道谁做什么最好,带着阮安拜访了一圈。
他们见着关大娘,无一例外的都会喊她“关掌事”。
关大娘当差的时候,虽然不用亲自做衣裳,但她负责稽查核验,有一双刁钻的利眼,一肚子的掌故,就没有她不懂的。
譬如,如何从一块缎子的光泽纹理,判断它最适合做袍服的哪个部分;再譬如,那些内造的衣裳,为何看似宽大,穿在身上却不显臃肿,秘密就在衬里和腋下的剪裁中……
关大娘就是一部活规矩和做衣裳的百科全书。
“你知道吧,当年以节俭著称的道光皇帝,一次发现龙袍膝盖处破损,便命内务府修补。修补完成后,内务府报价三千两白银,这可把皇帝都给吓一跳,质疑一个补丁怎么比做一件新袍子还贵。他哪知道啊,寻常的袍子,修补一个补丁最多三钱银子,他那龙袍,上头是特殊花纹的湖绸,为了匹配图案,教人看不出来,需要剪裁数百匹绸缎,才能找到完全吻合的纹样,可不就贵么。但修补好之后,你真是一丁点都瞧不出来,严丝合缝,经纬都跟没断过一样,这就叫手艺。”
阮安问:“那什么样的裁缝能进衣作,江南三织造下面的裁缝匠役跟他们比呢,差在什么地方?”
“倒也不能说是差,虽然能进内务府广储司衣作的,都是层层筛选,拔了又拔的尖子里的尖子,说是万里挑一也不为过,但他们十有八九都是世袭,或者师承脉络清晰,有的祖上前明的时候就在针织局,或者内织染局里当差,后来被整编进的内务府,手艺都是家传的,一脉相承。”
阮安心中震撼。“原来是这样,他们从明朝就在做这些。”
关大娘笑了,“那紫禁城都是大明修建的,几百年了。永乐年间起的基业,到如今,朝代变了,皇上变了,衣服的样式变了,规矩也增添了不少。重要的不是给哪个皇上做,也不是做汉样还是满样,重要的是活儿本身,是这活儿能不能经得起细看,经得起年月,经得起规矩和挑剔。对于手艺人来说,最重要的就是手上的功夫,老祖宗琢磨出来的,劲儿该怎么使,眼该怎么量,气该怎么沉,那是一代一代,口传心授,手把手教下来的,这个不能断。”
关大娘话密,但她说的都是道理,阮安不禁点头,心里又多了一份敬服。
“哎呦喂,这走了大半天,又说了这么多话,渴死我了!”
正说呢,就听到前头传来吆喝声。
“杏仁茶~热乎的杏仁茶勒~~”
关大娘眼一亮,“嘿,赶巧了,正瞌睡呢,就有人送枕头。上回还说呢,要请姑娘尝尝我们老北京的杏仁茶。”
她招手叫了卖杏仁茶的小贩,还是之前那个人,戴一顶旧了的六片瓦帽子,推着一辆有两口铜锅的小车。
她们要了两碗杏仁茶。北京的杏仁茶更加浓稠,配了江米,白糖,桂花等辅料,还有切碎的山楂糕和芝麻,更讲究的还会放干杏仁和葡萄干,红绿果丝等,又叫做八宝杏仁茶,价钱不一样。
阮安不懂这些,她也没提要求,递到她手里的那一碗,清清爽爽,上头就点缀着一些桂花,恰好是她的喜好,清淡。
“姑娘您拿好,这北方的杏仁茶跟南方的不一样,北方用北杏,味道偏苦,但能当药。”
阮安捧着青花瓷碗,猛然抬头看着小贩。
这个中年小贩,手里拿着一块干净抹布擦来擦去,显得卫生极好。见阮安忽然盯着自己,他也抬脸一笑。
这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阮安确定自己没有见过,他看着她笑,透着亲和。
“你这人有意思哈,怎么着,你还去过南方啊。”关大娘拿勺舀着吹凉,“那你说说,南边杏仁茶是个什么味道,跟咱们北京的有什么差别?”
小贩擦着铜锅边,笑呵呵的道:“南方用南杏,南杏偏甜,吃着更润,所以又有个南养北药的差别。”
“行啊,懂得还不少。”关大娘听得开心,吃的也高兴,对阮安说,“姑娘莫怪,我们北京人就喜欢跟人扯闲篇儿,爱磨牙。”
她看得出来,阮安是一个比较安静的人,应该性子偏静,可她又管不住自己。她说什么,阮安能听得懂,关大娘就有一种遇到知音的感觉,更愿意多说。
阮安微微一笑,声音柔和,“不会。天大的事,深刻的理,都在市井的烟火气里,我喜欢听您说话。”
关大娘吃着杏仁茶,乐开了花儿。“您不烦我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