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一个秋日的黄昏,落日时分,在这个充满干草皮革和马匹温厚气息的马厩,她忽然很想华东霆。
很想很想他能现在逆着光,从门外的光线里走来,迈着他沉默的步伐,光从他身后涌来,把他勾勒成一个高大挺括的剪影。
很想再看到他凌厉硬朗的面庞,斜伸的剑眉,还有他淬过火一样的眼睛。
一种尖锐的渴望,猝然攥住阮安,她也没想到,自己竟会如此的思念他。
那天玉璋在马厩外站了许久,一直站到太阳完全落山。山河大地被夜幕笼罩,常泰提着点起的马灯送过来,他示意常泰送进去,不要告诉她们,他来过。
原本是打算留在温泉庄子上过一个中秋,暂时从那些缠人的俗务里脱身,这里没有电话,谁也找不到他,他可以带着妹妹痛痛快快的骑骑马,就像回到小时候。
到了中秋,他们就坐在院子里赏月,到处挂灯笼。桌上摆上鲜花和石榴,月饼有苏式广式和京式,皮上压有云朵、月宫、玉兔图案,还有他特意让人弄来的南方大螃蟹,用蒲叶包裹蒸熟,蘸醋食用。
他还能叫上一个有名的戏班子,到这边来演《群仙庆贺》或者《广寒法曲》。
然而这些,经过今日,都成了泡影。
林芊茨的威胁明明白白,她身后站着什么人,玉璋心里清楚。自己现在就仿佛站在旋涡的中心,如今他还能站在这,无非是因为各方都在等他表态,拿出自己的立场。
其实不管拿不拿,最后的结果,可能都一样,无非是把这个过程给拉长。
林芊茨临走的时候说,如果合作愉快,那些枪械军火,都可以送给他,当做是对他的支持,未来还会有更多更有利的支持。
但林芊茨没有明确究竟合作什么,只说合作,这两个字背后的范围可就大了,显然,他们的胃口也大。
玉璋独自一个人走回庄子,在自己屋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所有人收拾东西回城,管家静香没有提前接到通知,但看着玉璋他们的车子回来,她站在门口含笑迎接,并不显得意外,甚至都没问一句。
然而这一年的中秋节,真是应了那一句,是个多事之秋。
中秋节的前一天,湖南江西爆发秋收起义,参加起义的部队是国民革命军第二方面军总指挥部警卫团、安源工人武装等,起义部队编为工农革命军第一军第一师,共5000余人,分别从修水、安源、铜鼓等地向长沙进攻。
湘鄂赣粤四省,相继发动系列工农武装起义。
与此同时,这一天,汤先生的报馆联合十多家北京,以及南京等地的报馆,扔出爆炸性头条文章,揭露此次江南造船厂洽谈购买日本钢铁一事内幕。
文章摆证据讲事实,呈列严谨,证据确凿,并附有日本对华钢铁倾销之弊端,言辞犀利,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天的报纸都卖疯了,所有报馆都在加班,时刻关注最新动态。玉璋府里的仆役,隔一段时间就要往外跑,出去买刚刚印刷出来的时政新闻。玉璋后来就不等了,直接叫了车子出门,不知道去何处。
关大娘说:“得,今儿晚上这中秋节,也甭过了。”
静香也显得很忙,大半天没瞧见人,府里上下没人看着阮安,她就想看能不能溜出去,到汤先生那边,先把杨记者的事告知。
正想着呢,关大娘说有客人找她。
阮安愣了愣,这个时候,谁会登门来找自己呢?她在北京又没朋友。
等她走到大门处,瞧见一个穿着铁路制服,头戴大檐帽的人。
“何星洲?”阮安又惊又喜,“你怎么会来?”
何星洲手里提着东西,“我到北京来出差,应凤姑和露露的委派,给你送节礼。”他看了看这座宅子,苦笑,“你这地儿可真不好找,我问了好多人才问到。”
阮安一直没给凤姑她们拍电报,她们很是挂念。玉璋不住王府里,何星洲想来多方打听,才打听到了此处。
“阮安,你在北京还好吗?”
阮安说还好,何星洲正要再开口,旁边关大娘便道:“哪有让客人站大门口说话的道理,快请这位先生进来坐。”
何星洲忙道:“大过节的,我就不进去了。”他看向阮安,“方便的话,能陪我附近走走吗?”
阮安求之不得,她把东西接了交给关大娘,正要随何星洲一道走,静香给她安排的那个洒扫丫头就冒了出来。
“关大娘您忘了么,王爷之前交代过,没有他的允许,阮姑娘不准出去!”
“我让她去。”
明玉的声音忽然响起,她穿一身家常衣裳,从后头走过来。
“你有朋友远道而来,自然该好好尽尽情谊。”明玉对阮安放软了声音,“你去吧,有什么我来担待。”
阮安道谢,那丫头又说:“可是……”
明玉一个眼风扫过去,“怎么,我如今在府里说话不管用?别忘了这是谁的家,你端的是谁的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