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就像掺了水的银箔,薄薄的贴在花园洋房的尖顶上,灰紫色的云团自黄浦江那边漫卷而来,裹挟带着咸腥水汽的季风自东南突进,两股力量在城市上空角力。
雪白篷房上装饰的彩条齐刷刷翻出背面,里面正是自由交际和跳舞时间,西洋乐队演奏爵士乐,丽人们的裙摆,随着她们的摇摆翻卷。
香槟塔被注入香槟酒,觥筹交错,歌舞尽兴。一个段落结束后,宾客们纷纷退场,剩下的多是未婚男女,摩登女郎,唐胜怡又忙着送客。
华东霆拄着手杖要走,沈伦伸臂拦他:“急什么,还有客人没来,我敢保证,你一定也想见见他。”
华东霆确实想见,沈伦一直没告诉他,从南京来的人是谁。这个人是这次布局的关键人物,他的到来,一定会吸引日本方面和共产党的人,他也想看看,他们会有怎样的动作,尤其是日本人。
在会场里,他远远看到日本公使和夫人,随行的自然也有他们的安保人员,还有几个日本在华经商代表,在那些人里,一定有隐藏的日谍。
其中一个叫田村英的,见到他的时候,假惺惺的捏着帽檐朝他颔首,华东霆知道他就是这次代表日本与江南造船所洽谈钢材进口事宜的人。
华东霆压根不理他,眼风扫过去,把他伪装的礼貌当空气。抬眼扫视周围,刚才还看到阮安了,一转眼,人没了。
“盯这么紧干嘛?是不放心我,还是不放心她?”
华东霆没搭话,撑着手杖走到角落,找了一张椅子坐下。
“华先生,您好。”
刚坐下去,就有一个穿小洋装的妙龄女子过来打招呼。
华东霆看她一眼,不认识,故而也不理。
这种事情,沈伦已经见多了,摸着鼻尖憋笑,明明是一个最不爱搭理女孩子的人,偏偏格外受女孩的青睐。
他早就发现了,今个晚上,这里好几个贵家千金总时不时往华东霆身上瞄,想上前又没胆。倒是眼前这个陌生女孩,胆量有嘉,沈伦都不禁多看她两眼。
“小姐芳名?”他还故意问。
妙龄女子大方回道:“我姓林,林芊茨。”
沈伦笑眯眯点头,“林小姐认识我们东霆?”
林芊茨正要回答,那边刚应酬完一波的唐胜怡走过来,一只手搭在林芊茨肩膀上说:“还没和你们介绍,芊茨是我在欧洲结识的朋友,最近刚回国。说来也巧,她伯父也是南京人,还是金陵大学历史系的教授。”
沈伦问:“是哪位?”
“伯父姓古,是我父母挚友,金陵大学古云樵。”
“如雷贯耳。”
怪不得她会认得华东霆,古云樵在国内学界,历史,考古,古代文物文献与古籍一道上造诣颇深,跟华家老爷子算是同样爱好,也是收藏界的旧相识。
“总是听我伯父,还有胜怡姐提起华先生,很高兴能在这里见到。”林芊茨朝华东霆伸出右手。“幸会。”
这是要跟他握个手,偏偏此时,阮安带着换了另外一套礼服进来的高宝琳,华东霆站起来,只朝林芊茨微微点头。“再会。”
沈伦在心里责怪一声,以免林芊茨尴尬,主动握住她的手说:“东霆有伤在身,我请林小姐跳个舞。”
林芊茨笑着摆手:“沈先生无需客气,我不喜欢跳舞。”
这下倒轮到沈伦有点尴尬,好在这个时候王大鼎过来,一只手掩在唇上,在沈伦耳边说了句话。
沈伦神色一振,拍了拍华东霆肩膀。
“走吧,跟我去见个人。女士们,失陪了。”
沈伦还是很有绅士风度的,华东霆却只是朝唐胜怡略略颔首。
临时搭建的篷房里灯泡闪动,光影变换,映着林芊茨的面容也忽明忽暗,她对着华东霆的背影,似笑非笑。
等到阮安带着高宝琳,换了另外一件礼服,从临时更衣的帐篷里出来,正好与华东霆错过。
高宝琳到底还是不甘心,阮安拗不过她,她穿着一身好看的裙子,径直朝玉璋过去。
“小王爷,请您赏个脸。”高宝琳向他发起邀舞。
她像一朵蔷薇,用浑身的刺,编织荆棘王冠,蜷在玻璃瓶里生长,哪怕知道别人不喜欢,还是想要向他展现自己的美。全然没有想过,如果他执意不肯,把她晾在那里,她又该如何收场。
鲁莽却勇敢。看着这样的高宝琳,阮安无声叹气。
玉璋正打算要走,身边的外国人见状笑着退开,他缓缓抬眼,目光从高宝琳身上绕过去。
这一个晚上他都相当的安分守己。好几双眼睛盯着自己,尤其是华东霆,他也只当不知道。
此刻高宝琳上杆子找过来,他见阮安远远的望着自己,见他看过去,她撇开了眼,似乎在找谁的身影。
玉璋扯过压在衣襟上的镀金怀表,轻轻一按机钮,表壳跳起,时间是九点五十。
“高小姐怎么还不回家?我记得高爷说过,要你不能超过晚上十点归家。”
“今天例外。”
高宝琳一双猫一样的眼睛,灼灼盯着玉璋。她过来之前,先在那边喝了一杯酒,此刻两颊泛红,那样明艳。
“王爷不要让我成为明日上海滩的笑话。”
她说着,原本上翘的唇角颤了颤,微微垂下来,眼里也蒙了一层水雾。
玉璋叹声气,一手握住高宝琳伸过来的手掌,一手轻轻绕到她身后,搂上她的腰,目光还是越过她的肩头。
可一个转身后,那里的人就不见了。
阮安在跳交谊舞的人群里,只看到如鱼得水的露露,她今晚依旧大出风头,跟高宝琳一样,卯着劲故意怄这里的太太小姐似的,谁跟她邀舞都来者不拒,不一会儿功夫就换了好几个舞伴。
本来她想听贞姐的话,服装表演和慈善募捐一结束就离开的,眼下看来还走不了。
里头音乐声吵人,她横竖无事,索性退出篷房,在灯光的边界处,不着痕迹的朝香槟塔那里看过去。尽管贞姐不希望她掺和,她还是想观察一下,那边有什么。
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条形冷餐台上,正中间的位置就是香槟塔,样子很壮观,旁边有一个年轻的侍应生在埋头做事。
他的神色有些不对,别的侍应生都盯着自己手里的活,或者来往的客人,随时根据客人需求进行服务,只有他,一双眼睛藏在额发底下,不太安分的四下看,一只手还总是搁在台面底下。
阮安心里升起不安。
林芊茨坐在角落的一张椅子上,戴着蕾丝长手套的手指,一下一下点在椅子扶手上,心里默默查数。查了几十个数后,抬起手腕看表。
九点五十五,她笑了笑,望向远处的一栋小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