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终究放心不下,到了第二天,还是悄悄跟着他。
接着,他就被人别有用心的赶到了华家附近,那一大片废弃的丝厂。
她没敢贸然的深入,只远远看着。警察厅和探目都搜过她,没发现什么问题,她伪装的很好,说是从临安过来卖点自家的山货,那些人便不再管她。
再接下去,就是听到了枪响……
成婚数载,聚少离多,往往一年里也只能见到两三面。他们各自对外身份不同,夫妻事实没有多少人知道,而那一次见面,竟成了永别。
除了被她小心珍藏,收在衣裳里头的那张合影,他什么都没能留给自己。
卢静贞心头起伏,她克制的摘下眼镜,用手擦了擦。
“你是怎么知道我认识陈先生的?”见她这样,阮安心头也一阵酸涩。
卢静贞平复一下后说:“其实在杭州,我一共见过你三次。”
第一次,是华东霆开车送陈风林回客栈,阮安坐在后排,陈风林下车与她客气的道别;第二次,陈风林出事那天,她从废弃丝厂里走出来,脸色非常难看,明显在强忍泪意;第三次,是她在自家丝厂对抗警察厅和日本人。
“风林在废弃丝厂,沿路留了记号,我隔天找过去的时候,却发现那一片已经被人翻动过。”卢静贞定定看着阮安,“是你拿走了他的怀表,对吗?”
阮安没有否认。“那你为何现在才来找我?”
卢静贞也很坦诚。“因为事关重大,我们不能轻举妄动,否则对你不利,对我们更不利。”
“那你又如何确定,我不会把你们的情报出卖给别人?”
“出卖给华东霆吗?”卢静贞笑了,“你要是这种人,就不会把赵爽遗留下来的联络本归还给我们了。”
阮安一愣。
卢静贞收了笑,神情庄重:“你可能不太清楚那个联络本有多重要,今天我可以告诉你,那上头关系着我们在上海各个机关、工厂,各位领导同志的姓名、住址、各分区的联络网。要是落在他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阮安把联络本交给了端午,端午养好了身体,火速把本子交给赵爽的上级。就这么一层一层,用自己的性命守护着,层层往上。
“我代表我们的组织,同志,还有赵爽,感谢你,阮安。你知道么,你救了很多人,很多和赵爽,风林,还有我一样的人。你救下的这些人,在不久的未来,或许会影响一个时代的走向,让这个人世间变得更好一些。”
阮安内心剧震。
“会么?”眼底忽然潮热。
“会。”卢静贞回答的斩钉截铁,“我们这些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样一个未来。让贫者不失尊严,富者不骄横;劳力者不卑怯,权利不越界;山河不再染尘,市井再无饥馑。”
阮安紧紧抿着嘴唇,强忍泪意。
卢静贞不能久留,陈先生的怀表,阮安自然不敢带在身上。她这样做是很明智的,商务印书馆那边她一个人也不认识,也不太敢贸然找上门,好在原来卢静贞这边自有安排。
“幸亏你没找上门去,自打上次工人武装暴动以后,商务印书馆内外都是便衣的特务,他们严密监视着。就连今天,想必也有,你行事谨慎,这一点很好。”
商务印书馆支持工人运动,也参加了工人的武装起义,虽是配合北伐军进军,推翻北洋军阀的反动统治,但也招人眼。四一二的时候,上海工人纠察队总指挥部就在商务印书馆,后来一个团的军队袭击了总指挥部,抢走了总部的全部枪支弹药和财物。
正是因为太招眼,目标也太明显,今天才由卢静贞亲自出面。
先前华东霆的人盯着她,后来还有宋鹤卿的人,甚至还有沈伦。这些情况卢静贞都清楚,也不敢贸然有所接触,她们都在等待时机。
好在两边终于在此对接上,就算云如玉不找阮安,卢静贞也会找机会接近,向阮安袒露身份。
“不瞒你说,这份情报关系重大,日本人也在找。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确保情报务必不能落入他手。”卢静贞顿了顿,“阮安,我会再找机会与你见面,届时,你再把风林的东西交给我。这段时间,给你添麻烦了,很抱歉,让你陷入这样的事情,希望没有给你带来太多的困扰。”
“今晚这里,你们还有别的同伴吗?”
卢静贞被阮安问的愣了一下,她很快反应过来。“是不是有人接近你?”
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之前有朱思南,现在有驼背园丁。阮安简单把这事说了,卢静贞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原来是这样,这里被人布了陷阱。”她以自己多年斗争经验和女性直觉做出判断。“这是一个局中局。”
从南京来了一位新政府刚刚任命的高官,卢静贞收到的消息,此人身份特殊,携带了一部密码本,是南京国民政府重新制定的新密码,以前的密码将作废,此外还有上海要新成立一个部门,专门做情报工作,有一个核心人员名单。
这个密码本十分重要,来人一定会随身携带,所以他身边安保系数很高,他来游艺会只是卖唐胜怡家一个人情,短暂停留便会离开。
情报里还显示,他身上或许有上次陈风林没能传递出来的绝密情报副本,这个也很关键,宁可信其有,不能信其无。
这是唯一能下手的机会,卢静贞身负使命,今晚这里除了她自己,确实还有负责行动的同志。
“局中局……”
卢静贞点头说:“不仅是冲着我们来的,阮安,你也有危险,你已经引起了怀疑。”
果然,跟她想的一样。
无论是沈伦,还是华东霆,他们怎么可能想不到她头上呢。
“接下去,你务必要当心,千万不要中圈套,无论你看到什么,都要保持不动,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卢静贞语挚道,“你没有受过专业的训练,这不是你能应对的。风林的事,你那样做实在太冒险,这一次,说什么你都不能再冒险。”
卢静贞送阮安出去,走到楼梯处,阮安抬脚上楼梯,走了两步停下来。
“贞姐,华东霆他……”
她想问华东霆在对待陈先生这份情报上是什么立场,还有她最关心的,他接近她,是不是为了这份绝密情报。
就像今晚,他可以不来的,却一定要亲自陪她,是不是怕她把情报交出去,要亲自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