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仗,在华东霆看来,阮安着实打的不错。当直接手段无法解决问题时,采取间接手段,也是一种策略。她确实有头脑,反应也快,应对得体。
但在回去的路上,他还是说:“其实,你想借给高宝琳做衣裳的机会,去接近高庆松,可以不用这么麻烦。我让那老头下次上门的时候把你带上,这个他应该不会拒绝。你要想学裁缝,不必非在他手底下,外头有裁剪班,女孩也可以上。”
阮安走在前头,闻言扭过脸:“我是真的想跟姚师傅学本事,外头的裁剪班,我在画报上看到过广告,他们教的东西,不能满足我。越是像姚师傅这样的好师父,越能从他身上学到的东西更多,不仅仅是技艺水平,还有严谨的态度。”
“严师出高徒?”
阮安露出一个明朗的笑:“我知道要他扭转观念,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拆墙么,哪能那么轻易就拆掉。”
她还是第一次,对着他露出这样的笑容,但华东霆没那么开心。他清楚阮安不是说说而已,她这种人最有耐心和韧劲,真的可以为了达成目标,苦熬七年,甚至终生。
华东霆想着自己的事情,有些恍神,忽而又听阮安说:“虽然上海是全国开风气之先的地方,但女子走出家庭,参与就业,能够选择的途径和职业并不多。其实女孩,尤其是出身普通的女孩,由始以来贫穷,社会没有太多,能让她们自给自足的渠道。如果我能开辟出一条路来,不管是做女裁缝,还是其他什么工作,让人们看到,以前没有女孩涉足的领域,女孩也能做得很好,大家才会更勇敢一些,也才会有更多渠道和机会,愿意向女孩开放。”
他慢慢抬起眼睛,道路上的悬铃木,正是抽芽见绿的时候,一片生机勃勃的颜色。她走在树下,穿一身简单的短衣长裙,半旧的皮鞋,白色袜子,体态修美,亦如同一株花木。
……
中午两人在外头吃了一顿便饭,阮安抢先把钱给付了,华东霆哪里肯让女孩出钱,但实在拗不过她,她说这是向他赔礼道歉的,之前对他有些误解,出言不逊。她跟他之间算得这样清楚,这也不是能一朝一夕就改变的。
俩人又给文医生带了一份,他的私人诊所里,看病配药的人不少,都是他一个人忙活。
趁着病患走了一波,华东霆亲自盯着文医生把饭吃了,阮安又跟他简单聊了几句让他宽心的话,赵爽遗体下落的事情,很快就会有着落。
离开了文医生的私人诊所,华东霆问阮安,下午有什么安排。
眼下安祥里出了这样的事,出门在外更要多加注意。阮安一早答应,要替露露选衣服,舞厅皇后选美在即,她想趁着还没开始正式工作,先去一趟贫儿院。
华东霆当时没说话,等阮安回去叫了露露,一出门,就看见他不知道从哪里开来一辆汽车,等在路边。
露露每天睡到中午才起床,在老虎灶那里听了一耳朵早上的事情,浑身直起鸡皮疙瘩,本就不想待在安祥里,听阮安说去贫儿院,什么也不问,抓起小坤包就走。见了华东霆和汽车,两眼直放光,邀请他舞厅皇后选美那天去捧场,华东霆理也不理,沉默的拉开后座门,只拉了阮安那一边的。
露露站在另外一边,等了半天,华东霆把她丢在原地,自己坐回驾驶室去了。
她讨了个没趣,气呼呼自己拉开门上车,屁股还没坐稳,故意对阮安道:“你这个司机哪里找来的?怎么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的?”
司机华东霆掏出墨镜戴上,问了阮安贫儿院的地址,发动车子。
露露从后视镜里看到,他戴着墨镜的样子实在英俊,便自动原谅他方才的冷落无礼。
“看在他这么帅气的份上,我就不同他计较了。”她很大度的说。
有这样一个体面的男人,开着这样一辆体面的车子,露露觉得很满足,将车窗玻璃摇下来,让四月的春风灌入车内,她更时不时将脑袋探出去。因是要出街,她也算盛装了,头上戴着一顶红色小帽,装饰鸟羽。
一路上,露露都十分活跃。
“哎、你看我这顶帽子怎么样,我新买的,百货大楼里买的,英国货哦。红颜色嘛,鸿运当头呀,还能辟邪!”
华东霆越是不搭理她,她就没事越要撩拨他,问过了阮安,又扒着华东霆座椅后背,将脑袋伸过去。
墨镜遮挡了华东霆的表情,阮安只瞧着他原本就轮廓硬朗的侧脸,绷的更紧。
露露坐回来,扭脸问阮安:“他是天生就面瘫么?”
阮安一个没忍住,噗嗤一下笑了。
平时多是见她安静而清冷,可这一笑,宛若云破日出,那样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