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这样,为什么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抓,被杀头,却不施以援手?”华东霆紧紧盯着沈伦,“他们所做的这些,又与我们有何不同?”
沈伦沉默了片刻之后,才又接着说:“东霆啊,咱们是自己人,有些话,我就不瞒你了。”
华东霆坐正道:“你说。”
沈伦看他一眼,“这次扫清了军阀,上海特别市民政府成立,上海总工会手里,掌握着这座城市里的120万人,注册会员超过80万之众,可谓实力强大。我不否认这次拿下上海,共产党做出的贡献,但这些年他们不断发动农运和工运,他们的势力越来越大,就拿这次南京路上的庆祝游行来说,他们用六百人占据马路,八部汽车举旗游行鸣放鞭炮,沿路散发两万多份传单,到场代表就有三百多人,无数产业工人为他们助威。照这样发展下去,未来谁还能节制他们?所以,这次的清党,是有必要的。”
华东霆并不认同。“中共所做的这些,是有利于北伐推进的。这一次要不是他们在城里发动工人武装暴动,号召几十万产业工人,革命志士对抗孙传芳,李宝章等人,我们想要挺进上海,没那么容易,伤亡必然惨重。就拿沪宁铁路线来说,要不是他们组织铁路工人破坏铁轨,彻底断了孙传芳的运兵线,短时间内,胜败还两说!”
“但你要明白,北伐军中有不少出生地主乡绅家庭的军官和士兵,因为得悉家乡亲人受到农运冲击,士气、军心大受打击,甚至出现了小型兵变。你觉得,上头能不能够容忍事态进一步恶化呢?虽然这一次,我们北伐军能不费一枪一弹,就挺进上海,可这也让我们内部与中共的矛盾,到达了总爆发的关口。而且这次中共组织的工人暴动,还冲击了租界,惹火了那些外国人!”
“那又怎样,说好的国共合作,这叫卸磨杀驴!”
沈伦腾地站起来,一拍桌子:“华东霆,你疯了!虽然你是这一次,拿下杭州的大功臣,可你这样的态度,要是教上头知晓,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华东霆握拳道:“不知道是谁疯了,孙先生才刚刚去世两年,他曾经说过,国共合作,合则两利,若是不合,受伤害的只有中国。对于这一点,无论东洋人还是西洋人,可是乐见其成的!”
“那些共产党不管不顾,激怒了租界里的英国人美国人法国人德国人,还有他老母的荷兰人意大利人……”沈伦狠狠啐一口,“惹到他们,他们的军队就会参与进来,他们就拿到了借口,停靠在黄浦江上的战舰,你去看看,可有我们自己的一艘?”
两个人争锋相对的说到这里,彼此都气得不轻。
沈伦喘着粗气:“我们跟共产党,终究不是一路。他们若是愿意配合,我们欢迎,但这一次的暴动,恰好暴露了他们的野心。那样强大的组织能力,一呼百应,短暂的三小时内,实现全上海总同盟罢工,一个城市瞬间瘫痪。还有,这一次他们突然搞到那么多武器弹药,这是前所未有的,若不当机立断,削弱其力量,假以时日,一旦他们起了争雄之心,我们就被动了!”
华东霆冷冷笑一声:“说到底,还是我们自己不够强大,还是太弱。”
关于这一点,沈伦无话可说。
华东霆猛地抬眼,眼里一片寒霜。“但是他们在四川虐杀杨闇公,这又怎么说?他只是组织了抗议,抗议英美军舰炮轰南京城的罪行,就把他抓起来割舌、断手、剜目,惨无人道!”他将一杯酒,一饮而尽,用力握着杯子,“我们还没有取得最后的胜利,就已经开始想着铲除异己了。这样做,无异于使人心离乱,有句话叫做:众叛亲离视为贼,万众一心当为王——”
“东霆,今天这种话,出了这个房间,我就当从来没听过,你也不要再讲了。”
沈伦识时务的打住,也不让华东霆再继续。
两人沉默的再饮一杯。
沈伦拍拍他,“你且好好休息几日,这次带兵从杭州,嘉兴,一路打进上海,你功不可没,也着实辛苦。才刚进城,听闻阮安的事,就不顾一切的跑过去,为了她,你还打死了一个军官,那人后头有点靠山,现在不依不饶,很是棘手。我今日过来,其实也是想跟你说这个。”
“给我什么样的处罚,我接着就是了。”对于这个,华东霆并不在意。
“那不行。”沈伦说,“这件事,你就别管了,交给我来处理吧。另外通知你,过阵子,要成立南京国民政府,到时候南京有要员会过来上海,要与我们碰面,带着新任务。”
华东霆没有回应,沈伦也不好再多说,走到门口,准备开门时又停住,忍不住谆谆告诫他。
“东霆,你要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你应该站的立场,毕竟你的身份太特殊。特种工作是非常的事业,只有非常的人才能担任,并且举足轻重。”
话已至此,沈伦再不停留,走出华东霆的公寓,站在门口片刻,朝着门内摇头叹气,面色也不好看。
房间里,华东霆也觉得胸口憋闷的难受,他起身走到窗前,猛地一把扯开窗帘,用力将落地窗扇推开。
外头的夜风,顿时灌进来,公寓所处的地方,是上海最繁华之处,遥遥可见外滩。
那处有星星点点的灯火,来自外国远洋大火轮,还有洋人们的战舰。
而中国人,渺小的看不见,在靠着码头的地方,还有一艘艘木头小船小舢板,通常中国人岣嵝着瘦骨嶙峋的脊背,用自己并不强壮的肩膀,一趟趟往返,运送货物,充当苦力。
他们明明才是这个国家的主人,却不能挺直了脊梁过活。
黄浦江里停靠着外国战舰,租界里还有两万人的部队,北伐军虽然攻入了上海,却最终没有进入租界,因为不敢,忌惮他们的枪炮。
可转过脸,却可以毫不顾惜的朝自己同胞举起屠刀,把最残暴的一面,全给了自己人。
华东霆用力握着铜铸的阳台栏杆,心里做出了某些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