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穿着黑色袄裤,戴着黑色礼帽的青壮男子,从四面冒出来。他们朝着阮安包围过去,要将她押走。
何星洲连忙扬声说:“我们是凤姑的人,你们是不是高爷的手下?”
那些人闻声停下,“安祥里的凤姑?”
何星洲立刻说:“对对对。”
“凤姑的人,这个时候跑这边做什么?我们六哥交代过,这边有赤化份子的头目,谁都不让过去!”
“六哥?”何星洲反应也快,“原来是巡风小六爷。”
“你认识我们六哥?”
何星洲说着当然,笑呵呵把其中两人拉过去,往他们手里塞了些什么,又低声快速说了些什么,那些人态度这才软和下来。
“既然是凤姑的人,咱们就卖个面子,你们赶紧原路返回,我们兄弟就当今天没见过你们。”
阮安倔强的站着不肯走,她的眼睛盯着其中一个黑袄裤男子,那人相貌很是寻常,并没有什么特别,可她始终盯着他看。
文医生给地上的伤员包扎好,背着医药箱过来。
才过去两天,他清减了一大截,清瘦的面孔上乌黑,十根手指黑黢黢的,满身满脸都是疲惫。
“阮安,星洲,你们是去找赵爽的吧?”连声音都是虚弱的,“没有用,杂志社那边我去过了,没见着一个人影,大门锁着,帮派的人在那一带把守。”
阮安一惊。“帮派?”
何星洲走过来,压着声音:“没错,闸北这边势力交错,北洋军阀几大巨头皆有势力渗透。这边的商会,还有帮派,跟他们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此前的两次工人暴动,都被镇压下去,帮派那边也出了力。”
文医生无力的长叹:“这两天虽然交战不断,但当局跟帮派抓了许多人,直接冲进别人家中,强行押上车。把人带走,还把这里的民宅一把火点了,住在这里的大多都是工人,有些参与了这次暴动。我找不到赵爽,我也打听不到她的下落,我真是没用——”
文医生说着,两行眼泪就落了下来,他意识到失态,连忙用比较干净的腕部擦拭。
“纵然学了一身医术,一心报效家国,却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了。”文医生仰首望天,平复了一下情绪,“眼下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多救一个是一个,别的,我什么都不敢想,只能等。”
他用拼命救人来麻痹自己,让自己无暇胡思乱想。
“星洲,你带阮安回去吧,我在这里等,是好是坏,总会有个结果。如果没有,我就一直等下去,但你们千万不要掺和进来,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文医生看着阮安,勉力扯出一丝笑。
上一回,陈先生让她保护好自己,让她离开,然后自己被打死了。这一回,她说什么都要留下来。
“不,我跟你一起,我们一起等赵爽姐的消息,一起找。”
接下去的几日,阮安都跟文医生一道,替他背着医药箱子到处救治受伤的人,打听赵爽下落。这些人什么身份的都有,也有一些是军人,文医生都一视同仁。
李秀珠原本是不同意阮安涉险的,但因为有文医生,她也就勉强接受了。后来,连何星洲也一起加入进来,再后来,停了工作的街坊们,也纷纷加入,力所能及的帮把手。
他们等到红旗插上北站屋顶,等到铺天盖地宣布胜利的消息,等到上海成立临时市民政府,北伐军全面接掌,孙传芳这个五省联军总司令败了,都没等到那个穿着夹棉旗袍,围着针织围巾,剪着齐耳短发,有着干净温暖眼睛的人归来。
他们没能等到赵爽,等到的是接踵而至,更加残酷的腥风血雨。
……
4月12日,刚刚取得抗争胜利不久,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一夜之间,穿着国民革命军衣服的士兵,涌上街头,大批革命志士和工人惨遭逮捕。次日,闸北青云路上,数十万人走上街头,举行游会,要求释放被捕工人,以及革命志士。
局面一度失控,听说军队押了许多被捕的人,要用当众斩首的方式,来震慑弹压游行队伍。
正要出门的阮安听了,不顾一切的跑出去,心中仿佛被什么感召,拉扯着。
她一口气跑到青云路,黑压压的人潮,群情激愤的高喊,她却什么也听不见了。
因为在那一堆废墟上,她看到了韦东,看到了倪振邦,还看到了赵爽。
他们被五花大绑,身上的衣服都破了,头上脸上的血迹干涸,与发丝粘连在一起,胡乱的搭在面容上。
原本年轻而姣好的面容,如今没有一处是能看的,只有眼神,一如过往。
清澈如海,深邃而广阔,仿佛能够吞噬一切黑暗与迷茫。
她认识的人,还有更多不认识的,被人在脖子上套着绳索,又绕到背后反剪双臂,用刀枪强行压住肩膀,强迫他们下跪。
阮安在攒动的人群里,拼命的往那边挤,底下还有许多拿着武器的军人,他们大声的呼喝人群。
有个军官模样的男人,提着一柄军刀,骑在马上,驱马撞开示威的人流,手中的刀,在人头顶上挥过。
“退后,全部给我退后!否则,老子手里的刀,可不长眼睛!”
军刀就在阮安附近挥舞,她眼睛都没眨一下,充耳不闻的继续往前挤。
“说你呢!挤什么挤,这么喜欢送死是么!他妈的,老子成全你——”
军官望着失控的人群,狠狠咬了牙,高高的举起屠刀。
手起刀落,一颗脑袋顿时落了地,是个劳工模样的青壮,身体还保持着向前的姿态,一腔子血喷射。
可阮安这个时候,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到。
赵爽心有所感,在废墟上垂下头,看到阮安的那一刻,原本平静的双眸顿起波澜。
她用口型对阮安说了三个字:别过来——
韦东,倪振邦这时也看到了阮安,他们谁也没出声,无声的对她笑着,轻轻摇头。
军官一连砍了几个人头,没能震慑住激愤的游行人群。他也杀红了眼,一手持刀,拽着缰绳,骏马人立而起的嘶吼,他狰狞着,大喊一声:“给老子杀!杀光他们!”
阮安看到,赵爽她们身后,那些人举起了刀。
“不……”
她刚喊出一个音来,眼前顿时一片黑暗,忽然被人遮挡住。
只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说了句:“别看。”
天地一片冥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