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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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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7年的2月,新年刚过,北伐军攻克杭州,继续朝着上海挺进,与孙传芳部势同水火。

而在上海这座中西融汇的大都会里,那间杂志社小小仓房中,每到下班之后,反倒异常热闹。

一到印刷机停止工作,老工人们离开后,赵爽等几个年轻的编辑,还有韦东这样的青年工人,就会聚集到仓库中。再晚一些,陆陆续续从外头,十几个青年男女纷至沓来,有学生,有工人,还有一些像艺术家和知识分子。

他们写写画画,从角落的杂物堆下,搬出老旧的手推单油印机,不知在印着什么。

起初,阮安只是担心赵爽一个人太晚回去不安全,因为北伐军不断取得胜利,鼓舞了人心,许多沪上的工人走上街头,高喊着“援助北伐军,打倒孙传芳”的口号。军阀当局派出杀气腾腾的大刀队,以斩首等残忍手段大肆弹压,遇到公然有演讲或者发传单者,格杀勿论。

街头的电线杆上,经常挂出首级,令人触目惊心。丁婶有一次出门买菜,冷不丁的瞧见,吓得瘫倒在地。

这样的场景,阮安同赵爽也看到过,血淋淋的头颅,是年轻人的模样,面孔上双目怒睁,地上散落被搜剿的传单等物。

每次遇到这种场景,赵爽都会捂住阮安的眼睛,让她别看。

她像个姐姐保护妹妹,尽可能给她提供安抚,其实她也很害怕的,掩在阮安眼睛上的手,冰凉而颤抖。

而那电线杆上,隔日照样会出现新的传单和嘲讽漫画,像雨后的春笋,生生不息。

白天她们照常上班,偶有军警会临时检查,赵爽他们做事谨慎,每次用完了印机,都会藏在一垛剁纸张中间,上头压上重物。这些军警不会把每一垛物品都挪开来检查,因此还算安全。

到了夜里,杂志社的大门一关,这些人们聚在一起,一边讨论时政,一边忙着手里的事情。

“北洋军阀可以砍下革命者的头颅,却无法遏制工人运动汹涌的洪流!如今,工人们工时超长,劳动强度大,工资却很低。一个工人家庭,两个人做工,工资还不足以养家,不得不依赖借贷、赊欠、典当度日;更甚至,不得不使用子女,甚至儿童帮同工作,补贴家用!即便如此,也经常要遭受资本家和工头,巧立名目的克扣,把工资细分为酒钱、赏钱、抽红、脚力等,再以种种理由加以收回或压低,在大部分工厂里,资本家只关心机器和利润,对工人视作婢草,反正厂区门外有大量等待做工的贫民!”

“一头骡马工作一日,工钱5角,一个劳工,一个活生生要养家糊口的劳工,工钱却是2角!一头骡马因为工作累死了,赔偿100块,而一个中国劳工,却只赔偿30块……”

语气是悲凉的,情绪却如烈火。

“杭州已经取得了胜利,北伐军的前锋部队,也已经抵达嘉兴,直逼上海。现在每天参加罢工集会的工人越来越多,哪怕防守司令部贴出对罢工者格杀勿论的布告,也无济于事!”

“他们自己不进步,也不让别人进步,年青人注定改变世界,谁也阻挡不了新时代的到来——”

一名叫做端午的少年,负责给大家放哨,他躲在熄灯后的编辑室里,监视着弄堂的情况,一旦外头有风吹草动,就会用油灯给仓房这边发信号。

这个时候,大家会保持安静,熄灭仓房里的光照,黑暗中,屏息听着外头军警皮靴踏地的声音,偶有狗吠声传来。

待这些巡逻的军警离开,他们再次亮起灯,在不怎么明亮的光照中,大家相视而笑。

然后,有人拿出手风琴,优美的旋律流淌而出。音乐的声音能更快更好的抚慰人心,先前的紧张气氛一扫而光,他们重新干起活,却跟着唱起歌。

“美哉自由,世界明星;拼吾热血,为他牺牲,要把强权制度一切除净……”

还有《国际歌》。

用法语、俄语、中文唱。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奴隶们,起来,起来!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

“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英特纳维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一个人起头,一群人合。即便不能太大声,可他们的激昂,昂扬不减。

后来,阮安是发自内心的喜欢待在这里,哪怕她什么也不做,她只是找个角落,安静做自己的事情,在纸上随意的画着图样。不管外头如何,在这一方小小世界中,她感受到的是生机勃勃,那是一种,不会被压倒,不会屈服的力量。

她从来没有问过赵爽,他们在做些什么,赵爽也从不主动提起。她们两人之间保持着一种奇妙的默契。

到了三月,沈伦又来了。

他在印厂里转了一圈,看似随意的翻看那些印刷品,然后单独找了阮安。

“可以跟你聊聊吗?”

阮安想了想说:“请等我一下。”

她从自己随身的挎包里拿出那盒进口香粉,跟沈伦在院子里找了个没人的角落,阮安把香粉递给沈伦。

“什么意思?”沈伦费解的挑了下眉毛。

阮安平声道:“沈先生,这里没别人,咱们就敞开天窗说亮话。我不管你是谁的人,玉璋小王爷或者华东霆,希望你能帮我带句话。”

沈伦的目光,从香粉盒子转到阮安脸上,他的表情是莫测的,眼神后头带着玩味,嘴上却说:“阮小姐,我不太懂,你在说什么。”

阮安不理会他的话。“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女孩,只想跟家人过简单的日子,我的态度跟意思,早在离开杭州的时候就已经表达清楚了。我身上没什么值得他们任何一方费心的地方,还请高抬贵手。”

她说完,把香粉盒子塞给沈伦,转身就走。

“阮小姐。”沈伦急声唤她,“能听沈某说句话吗?”

阮安站住,却没有回头。

沈伦上前一步:“都说人无刚骨,安身不牢,这句话,我在阮小姐身上看到了。不可否认,你身上有令人敬佩的地方,所以,沈某个人有句话想跟阮小姐说。”

阮安站着没动。

沈伦声音一沉:“不要跟这里的人走得太近,更不要跟他们搅和在一起。”

阮安猛然回头,目光锐利:“沈先生什么意思?他们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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