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是人类形态,眼泪却能变珍珠。
桂千荷想到自己,她也是人类形态,却能在海中呼吸。
风越来越大,长桌被卷到半空,贡品像冰雹一样砸下来,砸得围观大臣们抱头鼠窜,砸得男巫们晕头转向,只有为首的那个处变不惊,还在一个劲儿地念叨咒语。
公主终于抬起头,桂千荷赶紧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海上伫立着一道几乎与天一样高的水墙,暗黑色的海水像天上仙不小心打翻了砚台,稀里哗啦流个没完。
几道雷劈下来,闪电撕开天幕,映出水墙内模糊高大的身影——人身鱼尾。
桂千荷感觉那个人是安川涂。
果不其然,下一秒,人鱼冲出水墙,如箭一般飞过来,带起的风把唯一还站着的男巫刮倒了。
桂千荷觉得这一幕有点滑稽,不过还没来来得及笑,人鱼已经来到面前。
他是安川涂,不过是年长一些的安川涂。
面部线条更凌厉些,眼神冷得像冰川,绷直的嘴角写满了“耐心不足、冷血无情”等几个大字,活脱脱一副“老子不好惹,惹了弄死你”的架势。
附在公主身体里的桂千荷本能往后退,但退了个寂寞,她没有身体掌控权。
“你害死了他们。”年长版安川涂说,低沉的嗓音满是愤怒和怨恨,他抬手掐住公主的脖子,眼底恨意翻涌,“我真想杀了你。”
他嘴上说着狠话,手指却没有用力。
公主淡淡地看他一眼:“你应该杀我。”
年长版安川涂没松手,垂眸看着她,强壮的尾巴轻轻一扫,将企图动手的男巫头子甩出十几米。
男巫头子重重地砸到地上,头上身上挂着的叮叮当当的东西砸了一脸;他吐了口血,声嘶力竭地喊:“公主!杀了他!把匕首刺进他的心脏!否则所有人都会死!你会成为王国的罪人!”
年长版安川涂微皱了下眉,嫌他太吵,尾巴又是一扫,直接往他嘴里灌了一堆沙子,呛得他倒地不起。
桂千荷借公主的眼睛看着这一切,冷不丁对上年长版安川涂的眼睛,竟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匕首在你袖子里,怎么不杀我?”他从公主袖子里取出匕首,塞到她手里,握着她的手往自己胸口比划,“动手啊。”
公主无动于衷,只是看着他,像个没有感情的提线木偶。
桂千荷在公主身体里瞪着两只大眼睛,很想冲出去问问他们两个之间有什么恨海情天、虐心不已的故事。
年长版安川涂见她不动,冷笑道:“你离开我的时候不是很决绝吗?我以为你杀我的时候也会毫不犹豫。”
桂千荷忽然被一股浓重的悲伤包裹,细密如山间水雾,钻入每一寸毛孔,迅速膨胀成硕大的水珠,将整个人坠下去。
她几乎站不住了。
“海洋会记住所有承诺,违背承诺的人会受到海洋的惩罚。”他面无表情地说完,转身面朝大海,举起双臂,高大的水墙开始向陆地缓慢移动。
桂千荷脑海中闪过一系列影视作品,什么水淹陈塘关、水漫金山寺……
公主的情绪终于有了波动,她开口,声音轻得仿佛风一吹就飘走了:“安川涂,你过来。”
桂千荷愣住,这声音和她一模一样。
年长版安川涂回头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放下双臂,冷着脸来到她面前。
“终于想清楚要杀我了?”
公主摇头,抬手抚上他的脸;他没想到她会这么亲昵,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她的指尖拂过他的眉眼,浓重的悲伤转变为深切的留恋,她的眼泪又流了出来,在两人之间留下几颗蓝珍珠。
他不再看她,嘴角绷得很紧,压抑住不该有的情绪。
“安川涂,对不起。”公主上前半步抱住他,温热的泪水如雨滴砸到他的肩上,烫得他眼睛发酸。
“我知道我错了,所谓的‘和平’不过是一场骗局,从始至终,他们都想杀了你。是我……是我害了你,害了你的家人,害了你的族群,我罪无可恕。”
公主抬眸,目光变得决绝,暗自握紧了匕首,露出一抹轻松的笑:“安川涂,我偷看了百年前男巫的笔记,上面记载了让你获得自由与力量的方法。我很开心,因为……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话音一落,公主后退半步的同时把匕首刺进自己的心脏,匕首发出耀眼的白光,随即变成血红色;鲜血似有生命,一股脑涌进年长版安川涂的身体里。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想要阻止却无法动弹,只能看着她的血融入自己的身体。
附身的桂千荷感觉到生命的消逝。
高大的水墙消失不见,周围的人纷纷化作一捧沙消散在风中;风停云散,晴空万里,大海又变回漂亮的蓝,充满了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