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声音十分微弱，但因为是不熟悉的环境，她睡得浅，几乎是瞬间被惊醒的。

窸窸窣窣的动静似乎并不想让人觉察，因而似有似无。

她把刀揣在手上，小心地拨开帐篷。

暮春与初夏中流淌的夜，时间似乎都要比其他地方更慢。

月光在海面被揉碎，万千鳞片在水上浮动，沉睡的小岛像被拥抱在一个柔软的臂弯里。

她观察了一圈并没有看到异常。

难道是错觉？

四处张望时瞥见阎元青正坐在火堆旁——今晚并没有安排他守夜。

清凉的夜晚隐约有流动的清香在流窜，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清瘦，半落的头发遮住了侧脸，只是微微露出一点轮廓。

他仰头望天上看的模样让人想到一些古老关于鲛人的传说。

“受伤了怎么还要守夜？”单跃灵坐到他身边。

“反正睡不着，就出来坐坐”。

阎元青的眼睛里盛满月光，头顶的发丝上有淡淡的光晕，浅淡笑起来的模样不像白日里锋芒毕露，反倒像一尊温润的雕像。

他递给她一杯水，她摸了摸，是温的。

“要不要一起赏月？”

夜晚的海洋是极致的黑，人盯久了容易产生毛骨悚然的感觉，在这样的深夜，看月亮是个不错的选择。

*

“你说月亮会不会很孤独？”单跃灵托腮漫无边际地幻想。

“都说‘高处不胜寒’，长久地看着人世的万物但是不能参与，多少也有点吧。”

“小时候我爸和我说，如果伸手指月亮耳朵就会被啃掉”，单跃灵的话匣子被打开了，“你看我耳朵这里，就有一个缺口。”

借着淡淡的月光，阎元青瞧了瞧她的耳朵，耳尖被晚风吹得通红——

“这……？”月亮咬人的故事当然是假的，可是她右耳上这个小小的缺口却是真的。

“骗你的，这个是摔的。”

他看到单跃灵的眼睛不知何时转移到了远处的海面上。这片海这么大，无论是纵看还是横看，人的所有情绪似乎都无处藏身，只能躲进回忆里。

*

“小时候我爸带我出门，我摔坑里了。他让我自己爬上去，爬的过程我没抓稳，摔到地上，刚好那里有个很尖的石头。”

“医生说小孩的恢复能力好，很快就能长出来”，单跃灵用手捏了捏那块地方，“是骗子吧，到现在也没长出来。”

阎元青有些意外，上次见到单跃灵和李秦苍的关系很差，没想到她小时候李秦苍对她也并不好。

“我就是那个时候开始恐高的。”

单跃灵伸伸懒腰，轻松道，似乎并不觉得是个很大的困扰——如果忽略她白天的表现的话。

她当时整个脸都是白的，只要目光往下，眼神里就染上不自在与抗拒。

摔倒能导致恐高症，恐怕对那时候的她来说，是个不低的高度。

阎元青想到了乌元雪。

如果单跃灵是他的妹妹，他一定不忍心她受那样的苦。

“今天是不是发现也没有那么害怕？下次我还拉紧你。”他开玩笑缓和气氛。

“死到临头了，也顾不上害怕了”，单跃灵似乎是觉得要礼尚往来，很快她也问了他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很跳脱，很符合她的性格。

“要用一个事物形容自己的话，你会用什么？”

这是一个心理学上的问题，能充分反映一个人对自己的认知。

阎元青知道，这是单跃灵释放的一个表达友好的信号——她希望两人能进行深度的交流。

他沉思了一下，抬头看到天空中那轮清冷的月亮：

“月亮。”

“因为孤独吗？”

说是月亮或许也并不精准，更确切的应该是，月亮的背面。

月球背面是一个个巨大无比的陨石坑，它不如正面一般优雅迷人，也没有被赋予的传奇与神秘，它有的只是一片寂静，荒芜，凄冷，以及……丑陋。

他没有正面回答单跃灵的问题，反倒是说：“你觉得呢？”

凉风从海上爬过来，两个人的发丝都被吹起，衣服也是鼓鼓的。单跃灵转过头来，脸也是圆鼓鼓的，再细细一看，原来是在笑。

并不是平日里那种为了维持关系而扯出的笑容，而是真情实感的，盯着他的脸：

“我觉得你像，但不是因为孤独。而是因为你真的很好看，很符合大家对月亮的印象和期待，而且大家都挺喜欢你的，我也挺喜欢你的。”

阎元青有些惊讶。

他自然知道单跃灵的这番剖白不是男女之情的喜欢，只是他没想到她能如此坦荡大方地对朋友表达喜欢。

他有些好奇单跃灵对自己的评价，“那你呢？”

“我啊，我会用苹果吧，因为我最喜欢苹果。”单跃灵想也不想地回答。

阎元青歪了歪头，似乎不太懂。

“因为我最喜欢自己啊”，她的语气十分理所当然。

火堆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单跃灵的声音被衬得反而更加清晰：“虽然吧，我有很多弱点甚至缺点，但我还是最喜欢我自己，这不需要理由。”

她像个燃烧的火球，风风火火的，爱恨都分明，总是磊落地表达自己的情感。这是阎元青最为欣赏她的地方。

她很擅长不经意地从别人的心上跑过，留下一片燎原的星火。

*

第三天早上，大家睡了个懒觉，醒来以后一同在附近寻觅食物，随后又在附近勘查地形，有惊无险地度过了一整天。

到了第四天，阎元青恢复得不错，几个人就决定朝着红古沼泽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