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能够切实遵守的话,那我觉得可以考虑,找个时间和他聊一下吧。”
谭曼显然是有些惊讶,按照她对单跃灵的了解,她从来都是嫉恶如仇、敢爱敢恨的,此刻对待这样一个曾经背叛过她的人,她却选择合作,实在是意料之外。
或许是看出了谭曼的吃惊,单跃灵冷静道:“在个人生活方面,他是我厌恶的人,但商场上没有朋友或者敌人,只有利益。”
这几天的奔波让她有些清醒过来。
商场并不是她想得那样纯粹与简单,在这个名利场,为了更高的利润,亲人可以反目、资本可以践踏法律,她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斗得过他们?
如果她不愿意触碰灰色危险地带,那么就必须最大化利用自己能够调动的所有资源。太过于情绪化、过于非黑即白,对最终目标都是有弊无利的。
陈一舟的条件丰厚,其实是他对自己的补偿与愧疚,那她为什么要为了面子而拒绝?
既然陈一舟对不起她,那让他成为跃山的垫脚石也未尝不可。
谭曼在电话那边笑道:“我本来还担心你不同意,我现在心里踏实不少了。”
……
挂了电话,窗外雨已经彻底停了,单跃灵站在窗口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清新的味道。
一旁略带醉意的阎元青脸庞微红,一双眼睛如白水银里头养着两丸黑水银,冲单跃灵眨了眨,又双手摇了摇酒瓶:“干杯庆祝雨停吧,可以回村了。”
*
也许是心情愉快,单跃灵感觉回去的路比来时快了很多,不到半小时就到了住的地方。
门口有个女孩正背对着她,低头在地上踢踏石子,又用跳了跳转着脚,似乎在做热身运动。
“林月?”单跃灵打招呼。
像听到长官命令的士兵,林月几乎是“刷”地就站直了不敢乱动。
“姐姐,我有事要和你说……”
时候到了。单跃灵心里微微一笑。
从收到信开始,她就知道林月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她赶赴这里,并不着急催林月袒露内心。
这样的孩子自尊心是很强的,除非自己愿意,否则任何催逼都会给她压力,她反而会缩到壳子里。
她给她选择,让她感到完全放松的时候自己坦言,又或者——被逼到绝境的时候。
常言“看一个人要观察细节”,但其实细节是可以伪装的。
想要装作一个善良的人很容易,捐款献爱心做好事,这些都可以伪装,只有在最危机的时刻作出的选择才能展现一个人的底色。
想要装成一个积极进取的人同理。
她等林月自己伸手求救。
只有林月拥有摆脱泥潭的决心,她所有的举动才有意义。
听到单跃灵靠近的脚步,林月急忙道:“姐姐,你先别过来,我先说完话好吗?”
“你说。”
“半年前爸爸病倒了,家里都是妈妈在挣钱,我有断断续续一直请假帮忙照顾他,他们收养我,我照顾他并没有任何不满,但是……”
单跃灵没有打断她,静静地听她说。
“但是三个月前他们就不让我去学校了,让我留着家里,洗衣做饭照顾爸爸,还不停地让我见各种男人。”
单跃灵了然,在这样的家庭,林月又是收养的,家里男人病倒,把林月以结婚的名义卖出去是最好的选择。
还有用时留在家里充当保姆的角色,无用时就通过金钱的交易转移到其他人家里去。
“可是我还想继续读书,我记得姐姐你之前和我说过的话,一定要好好读书才能摆脱这样的命运,可是有时候我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座好重的山,我感觉喘不过气……”
“我想拒绝,可是他们收养了我,我好像应该答应他们的所有要求,但我心里觉得很难受,我不知道以后要怎么办,我只好来找你姐姐”,说道后面林月的声音带了哭腔,但仍然尽量维持着条理。
“我知道,我很自私,我有时候甚至不敢面对自己,那次爸爸因为我没做好饭打了我,那一刻我心里甚至在想,如果他现在死掉就好了,这样我就不用受这种折磨了……”
一个无助的孩子,承担不起家庭的重任,在忏悔和痛苦中撕裂,新生的种子在泥土下得不到养分,反复冲撞。
人都有自私的一面,完全自私与完全奉献的人是幸福的,因为他们不会拧巴。最痛苦的是夹在中间的人,他们需要面临两难的抉择。
被逼到绝处的林月也只能懊悔地希望一切可以覆灭,这对一个十多岁的孩子来说太残酷了。
她隐约从命运嘲弄的双手中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但她的双手还太过稚嫩,除了一颗燃烧的心,没有什么能支撑她穿越浓雾。
单跃灵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要波动,她引导着林月,让她说出自己的诉求。
林月似乎没有这样求人的经验的,语气阻塞,好半天才艰涩开口:
“姐姐,我想继续读书,我想跑步,我不想就这样下去。”
这句话是挣破泥淖的手,一把抓住了单跃灵,两只手遥远地握紧。
单跃灵从背后搭着她的肩膀,坚定地把她转了过来,说:
“我可以帮你,但我有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