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下了数月的雨奇迹般停了,深蓝色的天幕上挂着一弯如弯刀似的玉钩。
“莫合被擒住了?还是说有比他更强的人,压制住了他的雨术?”凌烈喃喃道,“谁有这本事?”
他向四周观望,忽见对面烟柳苑上空有瑞霭升腾,瑞霭之中隐约现出犄角和利爪。“是龙?”凌烈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头盔,上面那只兽面的眼睛在闪烁着青光。
他扭头就往桥那头的烟柳苑跑去,“阿父,孩儿这会真得借借您老人家的光了。”
在涟波山脚下的龙冲是一个深潭,一半在山体的岩洞里,一半露天,之所以叫龙冲,是因为长得像老龙开口。在涟波城百姓口中,这里一直都是凶险之地,无论是水性多么好的智勇之士,只要下水,必遭流铄之灾。
可是莫合的水伯府就在龙冲深潭之下,因此,杨戬不得不把大营扎在此地。平素迎风舒卷的大纛旗湿哒哒的,丧气地垂着脑袋。
杨戬扶着沙盘,直勾勾地盯着岳晓雾。岳晓雾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你看我干嘛?”“你说干嘛?”杨戬反问。岳晓雾挠了挠脖子,“我家主子真没事!家里有的是妙手回春的医家圣手,还能让她有事?”
杨戬挑眉,“她就没有一句话带给我?”“真没有,”岳晓雾左肩耸动,“你要真有这闲情雅致,不如想想怎么破莫合。”
“岳统领慎言,”穆竹露从外面进来,鞋底还满是泥水,“对护国上将军出言不逊,可是打整个雷霆司的脸。”“穆校尉此言差矣,”岳晓雾双手环抱,“我如何同我家姑爷讲话,只由我家苑主来管。”“你怎么讲话,我管不了,”穆竹露冷哼,“但这军营里出现了不该出现的人,我就管得了!”
“都闭嘴!大敌当前吵什么!”杨戬一拍沙盘,震得满盘沙子乱跳。
穆竹露白了岳晓雾一眼,上前言道:“启禀将军,三千精兵已至帐前听令,其中一千人水性上佳,足以潜入龙冲潭下。”“嗯。”杨戬只是点点头。
穆竹露急道:“将军,我们几时进攻?”“不急,”杨戬缓缓踱步,“我们先得弄清楚莫合究竟要干什么。”
“他的行径确实反常,”穆竹露指着沙盘,“如果他想要涟波城,那他大可直接在龙冲这个涟江源头切断水源。”杨戬接着道:“龙冲深潭,进可攻,退可守,如果我是他,我一定会主动出击。”
“我看这个莫合就是孤身一人在封印下待太久了,跟失心疯没什么两样,”岳晓雾仍然是双手抱胸的姿势,“那天掐着我家苑主的脖子,居然问出一句敖霆是你什么人来。”穆竹露哑然失笑,“看来,确实不太正常。”
“莫合被玄元国后镇在封印之下数百年,宿怨深仇难销,”杨戬指向沙盘中的涟波山,“我有一个猜想,莫合根本不在潭下的水伯府内,而是在山巅王陵。”穆竹露当即道:“我派一队斥候过去。”
岳晓雾道:“莫合确实挺疯的,但不至于这么疯吧?我们大军压境,他不回巢穴也不迎战,跑去王陵?深仇大恨迷了眼,铤而走险去开坟掘墓泄愤?”“他要敢动王陵半分,他就死定了!”穆竹露一阵风似的卷出门去。
杨戬拿过竹简和刀笔,“莫合欺诈之事,你再详说一遍,我写卷宗立案。”岳晓雾笑道:“写卷宗这种事,交给底下的书吏去做就好了,何须劳烦护国上将军?”杨戬磨了磨刀笔,“事关千夜,我必须亲自办理,假手旁人,我不放心。”
“还真是我们家的好姑爷,罢了,我就给你讲讲,”岳晓雾抄起皮囊灌了一口水,“莫合先从城里捡了个老叫花子贡作老太爷,又聘请大批小厮婢女,扮做寻常富商之家,然后就开始派人到我们苑里购置香料和药材,起初只是价值几金的小玩意,后来几十金上百金,偶尔也赊账但次日必会来还,而且会自行加上不薄的利息,到这里,我们都以为没什么,甚至认为莫合不过是个重名。”
“这怪不得你们,他这计策确实高明,”杨戬皱眉,“然后?”
“然后!?然后他的人就说老太爷要过寿,就要了近两千金的上等香料和药材,却只付了几十金!说好了三天就来付账,结果第五天头上还不见来!”岳晓雾越说越激动,边说边跺脚,“然后!然后璨儿就去要账!要半天要不回来!然后!然后主子就过去了!”
他说到这儿突然又泄气了,“再然后的事,你也就都知道了,我们的人也去找过那批货,但连点渣都不剩了——若是以前,莫说丢了两千金,就是两万金也无所谓,但现在的烟柳苑要好好交税了,之前还补了三年的税,穷得都快揭房顶琉璃瓦卖——但愿刁先生不会弄死我。”
“就算刁先生真要处置你,小豆子也会替你扛着,”杨戬放下刀笔,“如果莫合只想要钱,那么,他应该会把这张网一并撒向玙家坳和轩辕染坊,而不只是烟柳苑一家。”
岳晓雾压低声音,“他是冲着主子来的?”
“是敖霆,他在透过小豆子看着敖霆。”杨戬翻开另一卷竹简,那是烟柳苑送来的密报,用银线捻着棉麻串的竹简,“莫合原配号曰田姬,欲霸西海,国后挂帅出征,亲斩田姬。莫合盛怒,以鲛人血祸涟波,后立雷霆司对峙,然,莫合倾慕于后,盖因后骁勇之类田姬——你们烟柳苑的密报不会有假,因恨生爱,情毒相生,莫合从那时候起就已经疯了。”
岳晓雾双手抱胸,“你说这话的时候怎么有些像……”“像谁?小豆子?”杨戬挑眉,骄傲道,“这叫夫妻相。”岳晓雾冷哼,别脸不语。
杨戬又道:“再者说来,就算莫合修炼千年也还是一只癞蛤蟆而已,所求无非两件事,一则生存,二则繁衍。它千年修行,自不必再担忧活路,而对繁衍的渴望演变成了爱恨情欲,几乎占据了他的所有。”
岳晓雾听得频频点头,忽而猛醒道:“我家主子真没有跨过我给你传信?”杨戬苦笑,“我倒是想她给我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