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衢的腿上还缠着绷带,安静地坐在床上翻看案卷,浓黑的睫羽微微下垂,在白皙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欧冶晨则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刀剑图谱,故作看得认真,实则偷偷撩起眼皮去瞧眼前的人。
轩辕衢感到一束灼热的目光,几乎要把自己的脸烧出个洞来。他方一抬眼,恰与欧冶晨对视。欧冶晨见他发觉,却不躲避,反而光明正大地看起来,手中刀剑图谱也撂了,捧着自己的脸大大方方地看。轩辕衢被她看得颊上发烫,略别过脸,避开了她的眼神,望向窗外。
“怎的不让我看?”欧冶晨瞥嘴像受了莫大的委屈,“不让我看,还想让谁看去?让郡主娘娘看进宫里头去,还是让许大奶奶看进许府里去?”轩辕衢赶紧扭回头:“我如今已让你看进这欧冶府中,还看上榻来了,还能让旁人看去?”“这倒也是,谅你这小瘸子也出不得府去。”欧冶晨整个人凑上来,睁大妙目端详,喃喃道:“你真好看。”
轩辕衢还是受不住如此炽热的目光,再次转眸看向窗外:“下雪了?”“害羞就害羞嘛,七月天里下甚雪啊?”欧冶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惊奇地发现窗外竟是一片妖异的煞白,“真的下雪了?!”
轩辕衢的桃花眼中微现波澜。
许府内花木葱茏的花园深处,许嫚斜倚着凉亭的栏杆,手里握着一根入水的鱼竿,眼里盯着水面的浮漂。
连澈把手中的茶杯重重磕在案几:“你都病成这样了,还有闲心钓鱼?”她脸上的剑伤已经痊愈,但疤痕无法抹去,就像她心中怨怒无法抹去。
许嫚言带笑意,脸上却无表情:“重光说,病着就得静养,不准我碰那些烦心事。”
连澈嗔她闲,又岂是因她病而嗔的?分明是嗔她以病为由,无有动作打压杨戬与刘璟笙一党。“啧啧啧,”连澈面露不服,“你有你的费掌事,我有我的白丞相。瑞雪初降,丞相重回,再过几月,我的白丞相就回来了。”
许嫚没有扭头看她:“文官之首,去朝离都,你那白丞相做的是甚文章?”涟澈拖长声调:“白璃是做大事的人——”许嫚想冷笑,但最终憋住了。
连澈突然跳起来:“下雪了!下雪了!”许嫚抬头,果见飞雪簌簌而下,不由一愣:“七月降雪……”
“下雪了!小璃儿要回来了!小璃儿要回来了!”连澈全然不顾郡主的高贵身份,冲进漫天飞雪中手舞足蹈,足踏之处生出朵朵白莲,与雪片交辉。
许嫚轻笑,心中默数“三、二、一”,刚数罢就见费重光抱着狐裘,顺着小径急步而来。就知道他会来送御寒衣物,而且只有自家小姐的那一件。至于连澈那位郡主娘娘,冻死冻活都不关他费重光的事。
雷霆司演兵场,哮天叼着一个带铃铛的玩具,同一只浑身雪白的犬游戏。杨太尉站在高台上,观看众军卒操练。
哮天猛然间打了个喷嚏。白犬停下了对玩具的争夺,凑过去舔了舔它的鼻子。
杨太尉看到纷纷扬扬的雪片,陷入了沉思。
操练的军卒仍在操练,似乎没有意识到七月降雪这种异事正在发生。他们听的是鼓与金,不是风与雪。
余家坳楼船顶层,余老爷凭窗而立,手中拿着一卷金丝竹简。他想起了师父夕岚色的衣衫,想起了师父的话。
“樵儿,你一定要活下来。”
风吹来几粒碎雪,落在金丝竹简上的玄武图案旁边。“考虑的如何,余先生?”沈隐之出现在他身后,“你应该清楚,涟波城需要我们。”余老爷从回忆里抽出山身来:“玄武坎阁给出这样重的筹码,想要交换什么?”
沈隐之毫不客气地拎起案几上的《涟波城志》,信手翻阅,“只要你给他一个身份,可以在涟波城中自由行走即可。”余老爷皱眉:“仅此而已?”“仅此足矣,”沈隐之扔下城志,“涟波城危机四伏,内忧外患,若无玄武坎阁相助,后果不堪设想。试想想,如果当年鲛人来犯之时,有玄武坎阁出兵相助,涟波城又何至元气大伤?玄元国后又何至以身殉国?”
最后这一句,直击余老爷内心最痛之处。如果,当年四家天帝之中,但凡有一家肯出兵相助,也许师父就不会死。
此时,他又瞥见沈隐之腰间的佩刀。“南剑北刀海中戟”,北刀以快与狠著称,只要他露出拒绝的神情,那把刀就会立刻挥向他的脖颈。
“好,我答应你。”他并不奢望沈家会遵守诺言。沈隐之微微一笑:“合作愉快。”
她突然想到,义父当年向那涟波城主讨得丞相一职的时候,应该也是这种心情。开心,但不是特别开心,因为对面的人根本不配成为自己的对手。
城外,烟柳别苑的檐下,陆压望向不远处的石桥。
青石桥下没有水,甚至没有河道,桥上铺着一层薄雪,没有半点鸟兽人迹,平静又安谧。石桥北岸的玉山正默默的伫立在风雪里,像一头准备捕食的恶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