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上的毛巾被热气烤得水分极速消失,不一会儿,江予白就感觉不到凉意。
他收了手,拧干了毛巾然后又去屋里重新打湿毛巾。
等他拿着重新滴水的毛巾回来时,就看到通红了脸的南千夏眼神飘忽不定。
他以为是李大山还打了她另一个巴掌,只是力道没左边脸重,直到现在才显现出来。
他拿着毛巾过来,忍不住责怪的同时尽量把语气放得平和,“李大山打你也不知道踢他,就这样等他打,这下好了吧,两边脸都肿了,我看你明天怎么去上学。”
可等他坐下后,才发现她红着的另一边脸上一丝巴掌印都没有,连红肿的迹象都没有。
他拿着毛巾的手悬在了半空,看她眼神慌乱,躲闪不敢看他才明白过来,她是……害羞了。
而他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他离她有多么近,只是他的注意力全在她红肿的脸上,自然忽略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毛巾上的水滴在地上滴答作响,他咳了一声打破了诡异的环境。
江予白头偏到一边,但却精准地扯过她的手把毛巾塞到了她的手里。
“自己敷……”
“我……我……”他左看右看一时间不知道该干什么,但再待下去,又怕会尴尬得不行。
他干脆站起身,“我回去了。”
等走到院门口,他又补了一句,“多敷几次,肿才会消下去。”
说完也不等千夏应,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到了孟家,他的心才稍稍平静了下来。
南家对他的好,他都记在心里。还有南千夏的也是,一桩桩,一件件,都让他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感觉到了单纯的美好和善意。
她是他的朋友,帮她,多么正常不过。
而她的善意和好,也值得他这样帮她。
或许等有一天,他走了,他也不用觉得亏欠了她。
这么想着,江予白轻松了许多。
可当他推开孟家的院门时,他也像刚刚的南千夏一样炸开了脑袋。
孟家也如同南家一样,满院子狼狈,许岁慈正弯着腰一点一点捡地上的东西。
江予白匆忙上前,“小姨,李大山他来找你们麻烦了?”
许岁慈有些无措,直起身不答反问,“予白回来啦,要吃什么,小姨给你做。”
江予白的气血不断地在体内翻涌,连忙上前扶住她,“小姨,他们都干什么了?您告诉我。”
许岁慈摇头,“小姨没事,他们就只是把屋子里的东西都砸了。”
她说着怕江予白不信,张开双臂左右转着让他看,“小姨真没事。”
话音刚落,许岁慈就扶着腰“哎呦”叫了一声,整张脸扭曲在一起,痛苦的不像话。
江予白彻底不淡定了,他冷着脸就往外走,“小姨你等着,我去找他。”
许岁慈怕他吃亏,顾不得腰上的疼,连忙拉住他,“予白,小姨没事,你不许去!”
江予白气的火冒三丈,后悔下午没打死那个混蛋。
许岁慈见拉不住他,急忙跑着去追他。可腰上又疼的不行,痛呼声在他背后刺耳的很。
江予白还是担心许令慈的伤,不敢直接离去,等把她扶着坐下才说,“小姨我不去就是了,您别乱动。”
许岁慈痛苦的表情看在他眼里,疼在心里,他说,“小姨我们去医院吧。”
许岁慈摇头,“不用去医院,腰疼是老毛病了。”
“可是……”
许岁慈直接打断了江予白的话,“予白你去把地上的东西都捡起来放好,我回屋休息一会儿。”
江予白表情凝重,眼里积压了满腔的怒意,“小姨!”
正往屋里走的许岁慈,扶着腰的手顿了顿,“予白,这事儿你就别操心了。”
声音里满是无奈和疲惫。
今天李大山来的时候,警告过她,要是江予白再敢管什么闲事,插手了不该插手的事,到时候找的就不是孟家而是江予白一人了。
江予白不知道一个人站了多久,浑身的热血被冷风吹息又起,最终深沉的看了眼跟前的小房子后弯腰收拾地上的残局。
等院子里东西恢复如常后,江予白才进了屋。
屋里昏暗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显得他整个人晦暗不明。
他环视了一圈,语气冰冷,“小姨父呢?”
家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都不在,要是平时就算了,现在小姨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他不找李大山,找他总行了吧!
许岁慈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半天才说,“他……他……在外面。”
“外面?家里出了这么大事,他就留您一个人吗?”
他觉得自己再压抑下去就要爆炸了,“小姨你告诉我他在哪,我找他去!”
“你姨父在外面有事要忙,”
他最厌恶这种男人了,平日里和妻子好的蜜里调油,关键时刻就溜的一干二净!
他沉下脸色,没了刚和许岁慈商量的好态度,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您要是不说,我就找李大山去了。”
“大不了我让他打死我。”
“予白!”
许岁慈红了眼,这孩子的性子也太急了,看他的样子不像是说说而已,她也只好叹气不再隐瞒。
“你姨父在医院李大山把他腿打断了。”
许岁慈说着就掩面呜呜哭了,孟正玄被送到医院时还昏迷不醒,她就是怕江予白冲动这才连忙赶回来。
现在都还不知道丈夫的情况。
“什么?”江予白眼神松动了一分,为误会了姨父而愧疚也为李大山的凶残而恼怒。
他声音低了下来,“那……姨父……怎么样了?”
许岁慈摇头,“还不知道,医院也没来电话。”
江予白像是累的不行了,失神地坐到许令慈身边,只能机械性的重复,“小姨,会没事的。”
打断一条腿,对以捕鱼而生的孟家来说相当于是断送了以后的生计。
有他在,影响倒不会很大。但是他们要在这里生活一辈子,他又不可能一辈子都在这里……
李大山分明是想让他们去死!
江予白回过神来,周身翻涌着怒气,他来这里才半年就发生了这么多事。
可想而知,在这之前的日子,李大山是怎样欺辱他们的。
既然这件事由他而起,那就由他来解决。
他耐心安慰许岁慈,“小姨,明天我和你一起去看姨父,他一定会没事的。”
“您也累了一天了,快去休息吧。”
许岁慈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认真叮嘱他,“你听话,不许去找李大山,知道吗?”
江予白认真点头,“我知道,我不去。”
见他不像是说谎的样子,许岁慈也点头,然后起身扶着腰进了房间。
就在门关上的那一刻,江予白柔和的脸庞立马垮了下来,他不可能就这么轻易的放过李大山这混蛋!
他起身把客厅里的灯关了,然后摸黑坐到了沙发上。
黑暗里他的眼神晦暗不明,整个人沉浸在一种不知名的情绪中。
十一月中旬,源溪冷了许多,晚上的海风更是呼呼地吹着,似要将整个源溪翻转过来。
南千夏不知道打湿的毛巾凉了又热了几次,脸上的红肿也渐渐消了许多。
看起来没有一开始瘆人了。
风起了,她心里的躁动也被渐渐抚平,她抬眸看向里屋。
阿妈吴萍在厨房忙活,阿爸南国兴独坐在沙发边低头不语。
南千夏把毛巾拧干后挂在一旁的晾衣绳上,然后慢慢走进去。
她半个身子倚在门框上,大眼睛落寞地盯着地面,似要将地面盯出个洞来。
南家长久以来从没有这么安静过。
最终还是她率先开口打破了寂静,“阿爸,阿妈。”
她的声音里满是委屈,让南国兴抬起头,也让吴萍停止了忙活。
她仍旧看着地面,声音沉闷,“你们不管我了吗?”
李大山一走,他们就纷纷进了屋,留她在院子里。
虽然她也知道阿爸阿妈心里难受,但是那一刻的她孤独无助,心里的不安大过了善解人意。
她很害怕有一天阿爸阿妈会抛下她,再也不管她了。
她突如其来的话,让二人都摸不着头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她继续说,“我以后乖乖听话,好好学习,你们别不管我。”
吴萍眼色一滞,连忙放下手里的铲子,从厨房里冲过来抱住女儿,“瞎说什么,你是阿妈的宝贝女儿,阿妈疼都来不及,怎么会不管你。”
南国兴脑子也转动过来,走过来大手一览把抱着的母女二人围在他宽阔的胸膛里。
“千夏乖,阿爸阿妈永远都在,会一直爱你。”
“不许胡思乱想,我们是一家人,谁都不会丢下谁。”
千夏忍住的眼泪在此刻彻底爆发,她回抱吴萍和南国兴,哭得撕心裂肺,她知道阿爸阿妈很爱她,她一直都知道。
只是今天发生的一切让她转不过弯来,她怎么可以质疑阿爸阿妈对她的爱呢?
他们永远都是最爱她的。
南千夏哭够后,心里的某个地方更加坚定了自己带阿爸阿妈离开源溪的想法。
只有离开,他们才会一直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