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俊卿问:“同是秋开,为何一采花、一采根?”
先生沉声道:“曼陀罗华情毒烈如狂火,需红花夜寒之性拔毒;
红花性寒过猛,易伤心脉,需白花根中阳精固本。
花主攻邪,根主守正,同株不同用,这才是双生花的真解。”
青玉默默将两处地形记在心里:
山南阳坡,枯茎点点;
山北阴崖,寒雾沉沉。
只待秋至,白日掘白,子夜采红。
入夏之后,柳俊卿体内毒素时而发作,阴雨天气更是难熬,神识昏沉,恍惚难安。毒势平缓之时,便与青玉在苍山脚下漫步,小院清宁,倒也过得一段平淡安稳的时光。
此后日子,柳俊卿依素心先生吩咐,每日调息养气,稳固经脉。青玉则跟着辨认草药,学习避瘴之法,默默为秋日采药做准备。
玉局峰始终横在眼前,山南一片葱茏,山北隐在雾中。
同脉双生花,隔着整座苍山,在大地深处静静相连。
立秋这日,素心先生云游归来,对二人道:“今夜曼珠沙华应当开放了,你们今日便上山。记好,白日采曼陀罗华根茎,子夜再往北崖采曼珠沙华花朵。”
众人整装而上。曼陀罗华生在南坡,早几日已然盛放,采挖还算顺利。曼珠沙华只在子夜开放,花期不过一个时辰,过子夜便缩回岩缝,众人不敢大意,全神以待。
当夜月色如霜。滇地夜空干净澄澈,星子垂得极低,苍山如一条沉睡玉龙,横亘天地之间,峰顶积雪映着月色,清辉遍洒山野。
白日采罢南坡曼陀罗华根茎,众人便转至山北阴崖,等候子夜。北山崖壁陡峭,采摘本就极难。
子夜一至,众人在崖壁间仔细搜寻。寒雾弥漫,残冰硌脚,石缝幽暗之中,柳俊卿先一眼望见——
一朵曼珠沙华正悄然绽放,血红如泣。
他伸手采摘,不慎指尖沾到花茎汁液,体内残存的曼陀罗情毒骤然被引动,与花气交织而上,直冲脑海。
刹那间,幻境丛生。
眼前不再是寒崖冰石,而是暖风拂面,青玉一身白衣立在不远处,笑靥温柔,朝他招手:“俊卿!”
他眼神涣散,心神沉沦,不由自主向她迎去。腰间一紧,什么东西在扯着自己?察觉有绳索牵绊,他一把扯下来奔向青玉……
众人看到的却是他拽下安全绳向深渊飞去······
大家看得魂飞魄散,连声急喊:“公子!公子!”
一声急过一声,可柳俊卿如同失魂,半点反应也无,依旧朝着幻影迈步,实际自己正在急速坠下深渊。
“致幻——”青玉觉出不对,从崖上跳下来追他“俊卿,俊卿——!”。
素心先生说过,小心进入幻境。
她的喊声追来穿透寒雾,清锐而真切,带着不顾一切的焦急。
柳俊卿猛地一震,回望,如遭惊雷劈醒。再看幻境之中温柔虚浮的幻影,瞬间碎裂。
青玉的呼喊,不是幻境里的软语温言,是活生生、急得发颤的真实声音。
他猛地回神,惊出一身冷汗。两人正一同坠向深渊,青玉身轻没他坠速快,他慌忙借崖壁凸起之处稍作缓冲,伸手接住青玉,在两人下坠时顺势攥住身旁枯藤,悬在崖边剧烈喘息。
他望着她,怔怔出声:“我刚才……看见你了……”
二人掉崖太深,安全绳已不够用,随从们拼接了安全绳,将二人拉上崖来,个个心有余悸:“公子,我们怎么喊你都不应,幸好青玉小姐赶来了,好险!”
青玉轻轻摸摸他的脸颊,轻声问:“只有我喊你,你才听得到,是吗?”
柳俊卿点头。
情毒入心,幻象由心而起。旁人千呼万唤皆无用,唯有心上那人,方能破迷开障。
直到这时,二人才惊觉——方才半空之中伸手接青玉,那朵好不容易采到的曼珠沙华,早已坠入深渊,不见踪影。
众人抢时间又在崖壁间仔细搜寻,幸而又寻到一株,才算作罢,连夜匆匆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