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苏女士时,她坐在轮椅上,半阖着眼,脸上已浮了一层病色的白,声音细若蚊鸣,“又给你惹麻烦了,宵宵。”
她总是这样愧疚地道歉。
明明苏宵才是亏欠的那一个。
这些年,苏女士的身体情况虽日趋向好,却因从前的超负荷工作导致心脏有很深的隐患。
偶尔的心慌,心悸,胸闷,胸痛,再严重些,甚至会有急性心肌梗……
也是因为这样,自从上大学以来,苏宵的一切花销都是自己负责,她不让苏女士工作,也限制她的外出,总希望能把她保护得更好一点,更好一点。
……
挂完急诊号,医护人员领着去做了X线和CT的检查,右小腿轻微骨折,打了个石膏,一周左右就可以拆除,但检查出心脏部位有积液,有炎症感染的风险,苏宵在医生的建议下打算让苏女士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忙完这一切,已接近十一点。
几位阿姨跟着忙前忙后,这会眼皮子已经开始打架了,苏宵自己在这陪着就行了,没打算耗着她们,送走来换药的护士,便也把几人送出了病房。
苏宵打了个出租,司机离这有点里程,她便和几人在路口等了会。
秋夜的晚风有点凉,像被露水打湿的月光。
苏宵走得急,没拿外套,身上就一件羊毛白的打底衫,薄薄的贴在皮肤上,罩着她小小瘦弱的一个。
“瞧你穿的这么少,”方姨走过来,看她缩着小臂微微打颤,粗眉皱起,抓着她的泛亮的指尖塞进了口袋,“手都冰凉,来给你暖暖。”
“车该快来了吧,”方姨侧着脑袋朝左边马路探了探头,“要不你回去吧,我们几个一会……”
苏宵听着方姨的耳语,却觉得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思绪渐渐飘远。
——“给你暖暖。”
这话她以前也说过。
又想到他了。
这是今天的第二次。
想他吗?
苏宵不知道。
但她偶尔会梦到他,听到他分享自己的近况。
这次回到禾青,苏宵也有幻想过两人再次重逢的场景。
或许是闲暇时的一次散步,或许是在商场一次不经意的转身,或许只是毫无缘由的擦肩而过。
可是世界不只有他们两个,他的脚步也不会为她所停留。
也许他已经离开禾青去了一个更好的城市深造,功成名就,成为行业的佼佼者,也许他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苏宵垂眸走着,心中杂乱的想法不断,猝不及防地被一道奔来的身影撞斜了腰身。
很沉的一记力,苏宵咬唇低吸了两口气。
那人见状迭声跟她致歉,“抱歉抱歉,您没事吧?”
苏宵看出他有急事的样子,摆手说没事。
原地缓了一会,苏宵抬眸。
意外的。
视线微不可闻地闯进另一个人的瞳孔。
与梦境不同的是,她清晰地看见了他的眼睛。清而透亮的眸子。
尘暮穿着挺括的白色大褂,衣摆垂贴于大腿两侧,将身形衬托得更加修长挺拔,眉宇间已褪去当年的少年稚气,尽显成熟男性特有的沉稳。
似乎,有些陌生。
仔细回想,两人已经快七年没见了。
要打招呼吗?
苏宵在犹豫。
那些她曾经在脑海里无数次重演凝练的说辞,在这一刻,真正见到他的这一刻,显得那么苍白空洞。
一步,一步。
两人的目光在混有消毒水的气息中产生化学反应,生热,发烫。
与电视剧不同的是。
并没有悠扬歌声的环绕,也没有反复切换的慢动作,只有越来越轻的空气,越来越重的呼吸。
世界仿佛真的只剩下他们两个。
苏宵看着近在咫尺的他,一时竟分不清耳边异常紊乱而急促的心跳声,究竟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越来越近。
苏宵挪开了视线。
学着成年人心照不宣的社交方式,沉默地垂下眼睑,装作视而不见的样子,继续向前走。
即将走出他滚烫的目光。
就在此时。
“好久不见。”他倏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