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沾了霜会变得滞涩，思绪浸了雪会变得黏腻。

苏宵趴伏在铁质围栏，心随窗外飘零的霜雪而漂泊，四处游荡。

苏女士已经一周没跟她通过话了，苏宵只能隔着电子屏，去看跟霜雪一样没有温度的文字。

小姨说过南方的冬天没有暖气，很冷，不知道她有没有多穿一点，有没有生病，最近还是很忙吗，忙到没有时间打电话，那边也下雪了吗，会不会比今天的雪还要大？苏宵胡乱想着。

她什么也不知道，她只想听听她的声音。

思绪好像一下子堵在喉咙里了，苏宵有点胸闷，头也有点晕。

“呼——”苏宵推开窗，一阵疾风骤雪倾巢而来，冻住了她缠绕的糟乱和不安。

“阿嚏！阿嚏！”苏宵连打了两个喷嚏。

头更晕了。

“今天零下六度呢，别站这吹风了，”白宜夏走过来，用力一推把窗户整个关上，扶住苏宵微微打颤的肩，揽着她往前走，说，“回教室啦。”

“你，什么时候买的？”苏宵接过白宜夏递来的热水，看着她变戏法一样放到她桌前的一袋子药，大脑宕机两秒，又问，“你怎么知道……”

“晚一下课买的，你这鼻音从晚自习前就很重了，听得出来，”白宜夏说着开始鼓捣那些瓶瓶罐罐，给她按药剂量分好放到瓶盖里，说，“感冒了得吃药，靠硬撑是不管用的，病毒这玩意毅力比你强着呢……”

尽管白宜夏还在孜孜不倦地给她传输医学知识，苏宵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她耳边循环往复的，只有尘暮那句——吃药比睡一觉管用得多，别睡了，起来把药吃了吧。

苏宵垂眸打量着眼前的药盒子，一时竟也觉得莫名眼熟。

双黄连口服液，西瓜霜润喉片，甚至还有，被她吐槽是小孩专用的，小葵花感冒颗粒……

就像是，苏宵生病那次，他翘课给她买的那些药。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苏宵心都紧了一瞬，隐隐的疼痛就像被人轻轻踩了一脚。

她一定是烧到头晕了。

苏宵慌忙说了声谢谢，将药盖里的药片尽数服下，又猛地灌了好几口热水，像要把脑子那点乱七八糟的想法都冲刷干净。

“呼。”药水发涩，舌尖也有点麻，苏宵缓口气，哑着嗓，再次说了声谢谢。

白宜夏咬咬唇，蹙了下眉，似乎是觉得她太客气，说，“不用谢我。”

“外面还在下雪，很冷吧，麻烦你了。”苏宵歉疚地低下头，半秒后又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抬起额，问道，“多少钱？”

“嗯？”白宜夏一副状况外的怔愣。

苏宵问，“这些药，一共多少钱？”

“啊……”白宜夏貌似没想到她会问出这个问题，眨眨眼睛，一时哑然。

“噢对，我怎么给忘了要……”白宜夏懊恼地挠了挠头，眼神似在躲闪，在苏宵身后飘来飘去。

“你忘记什么？”苏宵听不清她的话。

“哦哦不是我，是校医，”白宜夏突然提高了分贝，语气郑重地像在强调，“是校医忘了，他忘记收我钱了！”

这也能忘吗。

“可是医药费不是要登记……唔。”苏宵还想再问些什么时，白宜夏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了根棒棒糖，塞进了苏宵嘴巴。

也顺势堵住她的追问。

“药很苦吧，吃点糖缓解一下。”白宜夏柔声问，“甜吗？”

苏宵吞咽了一口甜水，点点下颌。

两相沉默间，一阵插科打诨的闲聊声夹着风雪适时响起。

“可恶啊，我这滚雪球眼看就要蓄势待发了，让你一屁股给我坐死了。”

“少来了，你滚的还少吗，鼻梁骨给我打歪了还没找你算账。”

“行了你俩谁也别说谁，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把我们都当日本人整呢，这他妈个人战不是你俩团队战！”

“那明天还约吗？”有人问。

“这得看明天下不下……”

“再约给我滚出去玩够了再进来！”章鹏飞揪着其中一人的耳朵，在他耳边喊，“上课铃响了听见没？！兔崽子！”

“听见了听见了老师，我耳朵，嘶，疼！”男生龇牙咧嘴地挣扎。

章鹏飞放开他，也放话，“元旦回来我重点观察你，考试排名但凡掉一个你试试，老实回座位待着！”

几人这才偃旗息鼓地灰溜溜逃回座位。

苏宵也是这时才注意到，隐藏在人群和喧闹背后的尘暮。

看着他越走越近，苏宵蹙起眉。

尘暮没有穿外套，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深黑高领毛衣，发丝和衣领都被染成白色，呼出的气息也弥漫着寒气，鼻头和眼睛都是红红的，落座的时候发丝上沾染的雪花随他的颤抖而洒落在锁骨和脖颈。

他看上去很冷，冷得像是在雪地里站了很久很久。

难道他也去打雪仗了吗？

苏宵有片刻的错愕，三秒后错愕变成了气恼。

尘暮居然还有闲情雅致去打雪仗？

连关系一般的白宜夏都察觉到她的病况，冒着大雪为她去买药，他居然还有闲心出去玩，并且把自己冻成这个傻逼样？

苏宵好气。

气他连一句慰问的话都不跟她说，气他连一点关心的表示都没有，气他……真的要把她当普通同学对待。

不是这样的，明明之前不是这样的。

苏宵心中的不满全堆到一块，像越滚越大的滚雪球，在她和尘暮中间不断膨胀伸展，压得她要喘不过气。

身边人落座后，苏宵搬着凳子往旁边挪，故意发出不小的动静。

尘暮套羽绒服的动作一顿，向她看。

苏宵同样看向他，眼神怨念深重，音色比漫天大雪还要冰，“我感冒了，别传染给你。”

尘暮还未出声，倒是对面的小胖子吓得一激灵，忙不迭掏出了个口罩戴上，拖着桌子往后撤，一双圆眼瞪得老大，问她，“那你吃药没啊？”

“吃了，”苏宵不闲不淡地说，“是白宜夏买的，她给我买的药。”

尘暮没吭声，凝重的神色却因这句话有所舒缓，紧绷的肩胛也渐渐舒展。

“连穿件厚衣服的时间都没有吗？”苏宵粗鲁地提起尘暮滑落至半肩的羽绒服袖子，裹紧他尚有余寒还在颤抖的身体，冷语数落道，“你就这么着急。”

“嗯，”尘暮淡淡地应，嗓子寒得像被霜打湿，低哑冷峭。

是很着急。

苏宵不看他了，头歪向另一侧。她今天都不想再跟他说话了。

可是。

“咳、咳。”尘暮咳嗽好大声，他真的好吵啊。

啪——

尘暮垂眸看着突然甩过来的一包小葵花感冒颗粒，一时失言。

大雪天还跑出去打雪仗的幼稚鬼不吃这个吃什么？

苏宵余光感受到他投来茫然的视线，仍是别着头不看他，语气不善地说，“我怕你也感冒。”

而后在少年眼睫颤动的一刻，她才又慢悠悠地补后半句，“会加重我的病情。”

尘暮忽地勾起唇角，轻声说了句谢谢。

“药是白宜夏买的，”苏宵不冷不淡地说，“你应该谢她。”

“……不用谢。”白宜夏笑得像是快要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