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以。

他不可以。

尘暮根本做不到。

只要他的目光还为她停留，他的心跳还被她牵动，他就做不到，离她远一点。

＊

十二月是寒蝉凄切的十二月，是尘暮被迫与苏宵“冷战”的第二个月。

今年冬天来得要比往年早，也比往年要冷。

北风凛冽，雪花飘零。

“靠窗那几个给我把头从外边伸回来，不怕冻的出去吹十分钟。”章鹏飞走上讲台，一手捧着保温杯，一手扑腾头上和肩上落的雪，“没问题的做刚发的试卷。”

“下课前收，没交的下节自习课不用上了，跟我回办公室写。”

此言一出，很快稳住一颗颗躁动的心，不羁孤傲的苍鹰缩成了胆小乖张的鹌鹑，诺大的教室只剩翻卷的“簌簌”声。

……

临下课三分钟，章鹏飞宣布了一则消息。

“按惯例这月是学校的‘冬日暖阳月’，简而言之就是一个同学之间面对面交流学习的活动，等元旦竞赛结束时会对整体进步最大的小组进行表彰，所以大家上点心，”章鹏飞喝了口茶水，又说，“另外要组队的话，我建议是前后桌四个人一起，方便，也熟，活动从下周开始实行。”

说是建议，那就是非硬性要求了。

章鹏飞前脚出门，苏宵余光就瞥见隔壁桌的贺子萱拉着林扰风风火火往后跑。

不用想也知道是去找谁，她怎么会放过可以和尘暮近距离交流学习的机会。

至于尘暮……

他平时跟贺子萱交流得还少吗？他那么喜欢给贺子萱当小老师，怎么会拒绝她。

苏宵心里明镜似的，对这种没有悬念的强强组合提不起兴趣，只专注于笔下的小球运动受力分析。

……结果小球只动了30秒，死了。

林扰太大声了，她讲话的声音太大了，吵得苏宵写不下去题，终于忍不住侧目。

苏宵蹙额，看见尘暮正屏神跟林扰说着什么，林扰仿佛有多动症似的，撑在尘暮桌子上的胳膊一直在晃，半边的肩也在晃，苏宵的目光随之而晃，一会是把尘暮遮得严严实实的林扰的肩胛骨，一会是尘暮在林扰和贺子萱中间夹缝生存的侧脸，然后是——尘暮的一双眼睛。

……！

措手不及的视线相接，心虚和尴尬一览无遗，苏宵吓得笔差点甩飞，赶忙回头，然后又吓了一跳。

同桌的小胖子正一脸哀怨地看她，抹了把脸上被溅到的笔油，诘问她，“你到底学不学？”

“你不觉得林扰他们很吵吗？”苏宵摸了下鼻翼，眉心蜷起，“就吵得人都写……”

“你自己做题三心二意耳听八方，怪别人？”小胖子不容置喙地开口，露出仿佛在听鬼话的匪夷表情，“班里那么多人在说话，怎么你就偏偏觉得他们吵？”

怎么偏偏觉得他们吵。

苏宵被这问题问住，微张着唇却不知如何应答，瞳孔涣散。

小胖子看得出她在神游，无奈地摆摆头，说，“你要学不进去就出去走走，别影响我学习。”

……

苏宵不是个求知欲很强的学生。

关于刚刚小胖子提的那个问题，苏宵绕着学校溜达了两圈都没想明白，决定干脆就不想了。

见苏宵回来，小胖子麻溜放下笔凑过来，慈眉善目地说，“跟你讲个事，你别太开心。”

没错，慈眉善目，苏宵第一次想用慈眉善目这词来形容小胖子。

跟他做了快两个月同桌，这小胖子除了“叹气”就是“愁眉苦脸”，见她总一副苦大仇深的怨念，第一回对她有个活人样，苏宵受宠若惊，“您说。”

“学习小组找到人了，”小胖子笑眯眯地说，“我们跟一组组队。”

一组？

那不就是她原先的那个组。

尘暮的组！

“不去，”苏宵果断拒绝，“是尘暮来找你的吧，你告诉他我不去，他爱找谁组队找谁，有的是人愿意跟他组，反正我不跟他组。”

“？”小胖子傻眼了，“你不会以为是尘暮来邀请你组队的吧？”

苏宵扯了下唇角，一副“难道不是吗”的了然于心。

“我的天，”小胖子耷拉着下巴，斜着脑袋看苏宵的表情是一副见了鬼的苦逼样，“你也太自作多情了。”

苏宵：？

“是班长找的我！”

小胖子“腾”地站起来，这一下太急，肚子上的赘肉卡了半份在桌洞，他扭着腰挣脱，脸热脖粗，就这还不忘很大声地纠正她的荒谬想法，愤愤跺脚，“你搞清楚，是我前同桌邀请的我组队，不是你前同桌，尘暮脑子缺氧了会找你！”

“……”苏宵人都傻了。

被他这义愤填膺的话激得心一紧，苏宵怔然好几秒，然后才慢半拍地转身。

几桌之隔的尘暮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在跟她目光交汇的一刻低下头，随即在苏宵没有移开视线的一秒后又抬起头，微微斜额，睁着一双无辜又茫然的星星眼看她。

“……”在装什么。

苏宵发誓她现在真的特别想冲过去揍尘暮一顿，没别的理由，就像她现在也很没理由地生尘暮的气。

他什么也没做，也没错，但他就是惹到她了，她现在很气很气，脸有点热，耳朵也有点热。

苏宵转回去，感觉到胸腔一股自下而上的气流不断在冒，流过心脏，堵塞毛孔。

————“尘暮脑子缺氧了会找你！”

他脑子缺没缺氧苏宵不知道，但她现在很缺，快呼吸不过来了。

“要不是班长可怜我，知道我拖你这么个拖油瓶很不容易，主动邀我组队，这事现在还没谱，”见她没动静，小胖子拉长了音调，反问道，“你以为谁愿意跟咱俩一起组队吗，还是你指望你前同桌？”

苏宵低着头默不作声。

小胖子：“尘暮凭什么找你啊！”

苏宵仍是默不作声，头低到不能再低。

“你也太自作多情了。”不可置信地重复。

“你不能，”苏宵咬紧唇线，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从扣紧的指甲缝里逃出来似的，“小点声吗？”

闻言，小胖子却故意跟她作对似地亮声驳斥，“我说得不对吗？！”

苏宵彻底泄气，不敢出声了。

这小胖子嗓门比林扰高多了，苏宵打赌尘暮肯定能听见。

会不会也觉得她自作多情？

肯定会被笑话。

苏宵慢慢用手捂住自己的脸，连同那点破了皮的自尊心一起埋进试卷里。

靠。

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反正呢，不管你愿不愿意，我已经答应人家了，只是通知你一下，”小胖子对几近昏厥的苏宵无动于衷，仍在喋喋不休地念经，“我是出于好意才拉你一起的，你要有本事能找到个组愿意收留你，可以不来，算我好心当驴肝肺。”

……苏宵会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