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端接的很快。
“嗯,绿色是你用的,蓝色是给小姨的,功能不一样。”苏宵慢慢蹲下身,握着手机的指尖在轻抖,“没有,你别乱猜了,其实,是我捡的。”
苏宵轻轻笑了下,“我运气好吧,下楼丢垃圾的时候捡了两百。”
“如果她们对我们不善良呢,”苏宵低声喃喃道,抿了抿唇,“我知道了,妈,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尽管对面的人看不到,苏宵还是伸出了三根细指作发誓状,说,“我保证。”
“嗯嗯,我挺好的,假期过得也很好,我跟付熠蒋寸,还有,蒋寸的女朋友一起去玩的,”苏宵说,“她叫祝宁西,人很好,我也挺喜欢她的,她快过生日了。”
苏宵其实没有特别的事要跟苏女士说,多是些零零碎碎的日常,但她很想把这些事都告诉她。
苏女士也耐着心听她讲这些琐碎的小事,跟她煲电话粥。
“妈,今年跨年你会回来吗?”苏宵握着手机的指尖收紧,头却埋进膝窝,声音低低的,说,“没什么事,就是有点想你,嗯,没关系的,其实也很快就过年了,很快就可以见面了。”
电话挂断。
这次比上次好多了。
她全程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她该表扬一下自己,可她现在不太舒服,这的空气不像往日的新鲜,一点也不好闻,苏宵有点胸闷。
渐渐陨落的斜阳落在苏宵肩身的时候,似乎也把她仅剩的力气消磨殆尽,苏宵抱着双膝随夕阳离开的方向直直躺下。
这块废弃的混凝地比苏宵想得要硬很多,躺下去的时候,脊骨和后脑都被磕了一下,有点疼,她嘶了一声,用手去摸脑袋有没有鼓包时,掌心的破口不小心摩蹭到地面的石粒,冒了几颗血珠。
泪落下。
一两秒,也许就只是一刹那而已。
情绪突然就不受控了。
一整天的恶语和冷眼都没让她掉一颗眼泪,这点微不足道的疼却让她哭成了泪人。
反正也不会有人看见的。
她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泪无声地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黏腻的眼泪糊在眼眶,像涂了一层蜡,不适感渐重,苏宵抬起手想擦一下时,鼻尖嗅到一阵淡淡的青提香。
而后香味越来越近,眼睑处传来异物感。
苏宵睁开眼。
尘暮在为她擦眼泪。
他正一言不发地屈膝半跪在她身前,小心又温柔地为她擦眼角的泪渍。
他离她那么近,她可以清晰地嗅见他身上好闻的青提香,好像很久没有这么近距离观察过他了,他的头发似乎又长了一点,睫毛还是一样的浓密,眼睛幽亮,像被风吹起的汪洋。
苏宵看见他澄明眼眸中的一整个自己,有一瞬间的慌乱和窘迫,是和她看到他当着全班的面撕掉照片,听到他问她那个问题时一样的感受。
心脏倏地一紧,苏宵很快藏起自己不该有的情绪,而后选择先发制人地问他,“你别跟我说你来这是来抽烟。”
“我是来找你的。”尘暮说。
找她?
“你什么时候……”苏宵咬着唇,强装镇定地质问,“你走路没声吗?”
尘暮鼻翼轻耸,他说,“我一直在你身后。”
只是你没有发现。
我一直在你身后,其实,只要你一回头就能看到我。
他轻轻抚着她眼梢的泪痕,缓声,“他们说的——”
“你大概从他们嘴里听了很多吧。”苏宵打断他,尾音有点急。
“确实,我家跟普通的家,不一样,”苏宵咬着未消的哽音,声音细弱蚊蝇,她不知道该从何解释,舌心发麻,“就是你看到的那样,我的生活就是你看的样子,但他们说的,照片上的我……那些我……”
“不告诉我也可以。”他听出她的紧张和混乱。
尘暮垂眸看着她,眼眸如往日澄澈,“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说。”
“他们说的,我不信。”他告诉她。
苏宵微张着唇,一瞬间呼吸有些急促,一时间血液仿佛倒灌回流。
为什么会这样。
别人怎么说怎么看向来不关她的事,从来都是这样的,但到了尘暮这,苏宵却无法游刃有余地扮演好“置身事外”的角色。
就像别人是别人,而尘暮只是尘暮,苏宵无法笼统地将他归于“别人”的一类,就不能坦然承受这件事由他来做而带给她的打击,所以在他开口之前,她是有点怕的。
怕他会问自己,问她班里传的是不是真的,问她照片的事,问她家里的事,更怕他眼睛会表露出同样的厌恶和猜疑,所以她想在那之前跟他解释,可他现在告诉她,她不需要说什么,因为他不信他们。
换言之,他是相信她的,是站在她这边的。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苏宵眼尾溢出湿润。
她恍然发现自己才是最幼稚的那个人。
为一件没必要求证的事实,耗费无意义的精力,同时也在无形中,践踏另一个人的真心。
她本是为一己私利接近的他,那么尘暮呢,他现在为她做的一切,也是有所图吗?
答案昭然若揭。
“不哭了。”尘暮用哄小孩一样的语气哄她。
“我才不会为不相干的人哭,你少胡说,”苏宵说着猛地提起一口气,指腹沿眼角向上用力一抹,瞪圆了眼睛,仿佛这样就能把眼泪瞪回去,她说,“这是汗,你看清楚。”
话虽这么说,苏宵却很快别过头去。
她很不喜欢被他看到自己的眼泪和脆弱。
“嗯,今天温度很高,这也很热,”尘暮替苏宵把残留的眼泪擦拭干净,而后向她伸出右手,问她,“要回教室吗?”
“一起吧。”他说。
上次是你带我逃离流言蜚语,这次是不是该换我了。
在尘暮望向她莹亮又澄明的眼眸中,苏宵慢慢轻抬手肘。
她是想靠近他的。
在他不顾异样眼色站在她身后的时候,在他向她伸手的这一刻,她很想靠近他。
可是她不能。
越是这样无条件的相信,真切的话语,她内心的愧疚感就越强烈。
付出要与获取成正比,算计和真心不能匹配,这是苏宵信奉的真理,这个世界既定的规则。
“尘暮。”苏宵念他的名字。
“我在。”温柔而坚定。
“你是不是忘记我说的了?”她决绝地推开他的手,从地上站起来,在他越来越关切的眼神里声音变得越来越冷,“我说过我不需要你。”
“我的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不需要你管,你是不是忘了我说的话?”苏宵咬着颤音,憋着一口气问。
“我记得。”尘暮低声,瞳孔暗沉。
“既然没忘,就请你别再插手我的事,不要过线,还有。”
谢谢你。
“不许跟着我。”苏宵警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