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宵笑得很勉强,脸有点僵。
祝宁西勾唇,一双莹亮的浅蓝瞳仁停在苏宵身上不足一秒,很快移至台下,俯视着不远处交谈的两人,祝宁西温声开口,“上周阿寸他们去白苑巷聚餐,庆祝凯哥新店开业,有印象吗?”
有印象,他俩那次都喝了个烂醉,付熠还来找她讨苹果汤喝。苏宵“嗯”了声,问怎么了。
祝宁西说,“我知道他喜欢喝酒,酒量也高,还是在跟他交往之前就学会了怎么解酒,因为觉得也许有一天用得上。”
苏宵听着,祝宁西继续说,“阿寸那天喝了很多,也吐了很多,后来我把他带回我家了。”
“回到家他自己去卫生间待了很久,出来之后就躺在沙发上一个劲打自己头,碰都没碰我做的醒酒汤。”祝宁西吸了吸鼻子,眉梢低垂。
苏宵搭话,“他喝多是会这样,不折腾别人,就折腾他自己。”
祝宁西抿抿唇,缓了口气,说,“他看上去很难受,所以我把我的手递给了他。”
苏宵不明所以地眨眨眼,没懂这话的逻辑。
祝宁西恬声解释,“我小时候打针总哭,我爸就这么做的,让我咬他,说他疼了我就不疼了。”
“我爸这人没什么可信度,老说漂亮话哄我,但我这次想信他一回,”祝宁西抬眉看向海洋般澄明的天,漂亮的蓝眸映出些些苦涩,她说,“我不想让阿寸难受。”
苏宵怔然,“所以你手腕上的咬痕是蒋寸干的?”
苏宵越听越不对劲,一团火越烧越旺,说她傻吧又怕打击她,不骂又堵气难受,最后决定把气撒蒋寸身上,一副要冲过去找他算账的凶狠样,“他有病吗!”
“不是他干的,”祝宁西说,“是我自己咬的。”
自己咬的?
“你有病啊。”苏宵实在没忍住。
祝宁西掰掰手指,“阿寸也是这么说我的。”
“他嘲我不禁咬,我就咬了一口给他看,咬得深,流血了,他说我有病。”
苏宵默默点了点额,心里难得赞同一次蒋寸。
“我说对啊,我有病才这么喜欢你,”祝宁西唇角抿开笑,“然后我再次朝他伸出手,问他现在是不是可以咬了。”
苏宵轻轻叹了口气。
祝宁西垂眸看着那圈红色,“他没咬,他告诉我他不难受了,安安稳稳地坐在沙发上很认真地看了我好久。”
“宵宵,你听过一句话吗?”祝宁西忽然问。
苏宵偏额,她说,“如果男生盯着女生的眼睛超过三秒,不亲她,也不碰她,那他一定不喜欢她。”
苏宵摆头,说没听过这话。
“那天我爸出差了,负责照顾我的阿姨我没让她留宿,家里只有我们两个,”祝宁西咽喉透着暗哑,“你知道的宵宵,我那么喜欢他,他对我做任何事我都不会拒绝的。”
苏宵瞳孔微怔。
蒋寸对两性关系的定义和分界如何宽泛她无从得知,但作为一个理智的成年人至少不该对一个尚未……苏宵不知该怎样委婉开口,嗫嚅道,“他,对你做,做什么了?”
祝宁西迟钝地摇头,倏地站起来,“他什么也没做,在我企图向他靠近的一秒里,他躲开了。”
“他不喜欢我。”这是她的结论。
“因为他,我总是周旋在各式各样的女生身边,明知是错,还是做了很多,我以为自己早就炼出一颗强心脏了,但在他躲开我的时候,我的心像被硬生生撕开一样疼。”这是她的感受。
她可以接受他滥情的事实,却不能承受他不喜欢她的结果。
苏宵嘴笨不会安慰人,只能挽留她,“你去哪?”
“买瓶水喝,也透透气。”她回答。
“要我陪你吗?”
“你也觉得闷么?”
苏宵眨眨眼,没说话。
祝宁西浅笑,“明天我还会和阿寸一起来看你比赛的,宵宵。”
“……好。”
“你要去哪?”付熠撑起脑袋,嗓音困倦。
苏宵随口扯了个借口,说去上厕所,让付熠睡他的。
于是付熠阖上眼。
祝宁西没让苏宵跟着,苏宵还是默默走在她后边。
经过白宜夏身前的桌子时,祝宁西目不斜视,径直略过,神色没什么波动。
苏宵反应挺大。
她踢了蒋寸两脚。
蒋寸咂舌,不明所以地睨苏宵一眼,然后注意到渐行渐远的祝宁西,把手边的纸条往桌上一丢,随手拿起桌角的粉罐大窑,问她宁西要去干什么。
“口渴,去买水。”苏宵话里带着明显的愠意。
“谁让她说个没完。”蒋寸冷脸埋怨了句什么苏宵没听清,但他要追过去,苏宵拦下了。
“那么难伺候,”蒋寸晃晃手中的饮料,声线冷硬,“这她喜欢的总能喝——”
啪——
苏宵蹙眉,用力打掉他手里的饮料,凶巴巴地质问道,“把其他女生送你的东西给她,你缺心眼吗?”
蒋寸愣住。
然后垂眸瞧着拉环处渗落在地上的气泡,在与一脸愠怒的苏宵视线相撞时不耐烦地从嗓子眼挤出几个字,“这我买的。”
“……”买的?
“什么意思?”苏宵眉心怔了下。
蒋寸还想问她什么意思,“你到底谁朋友,站谁那边。”
蒋寸居高临下地俯视苏宵,不爽全摆在明面上,一副“你他妈居然敢不站我这边还帮着她跟我叫板”的愤恨。
“……”这人几岁?
苏宵并不理会他的小学生脾气,迟半拍后看向身侧的女生。
白宜夏先看了眼蒋寸,然后目光定在她身上,把纸条丢进了垃圾桶,说,“一瓶饮料而已,不用给我转账了。”
*
蒋寸活该。
有那么多女生因他伤心,他早该吃点苦头了。
可祝宁西呢?
她做错什么了,凭什么要她难受。
苏宵躺在床上想了一晚上,思索要不要趁明天见面的机会给这俩人调和一下,虽然她从没干过这事。
但这想法在苏宵踏进校门前就中道崩殂了。
安保今早查得特别严,查校牌,人脸比对,对不上号的不让进,或者让班主任亲自来领,有几个偷摸化了妆的女生吓得躲在一边当场从书包翻出卸妆水抹起来。
偶尔应付市里抽检时也会搞这么一套,苏宵没多想,直到回班的时候无意听林扰跟几人在聊这件事。
她说有人匿名跟年级主任举报他们班有外校人混进来了。
说这话时林扰特意扫了眼路过的苏宵。
三人当时穿了校服,林扰不认识他们,不会知道他们是校外的。
那么只会是一个人。
苏宵回到座位,贺子萱正靠在尘暮桌前跟他讨论着某张数学试卷。
距离七点集合还剩不足10分钟,就这点时间也不放过。
“你出来。”苏宵知道她会拒绝,所以也没管她愿不愿意,强行拽着她校服袖子给人扯了出去。
“有意思吗?”苏宵开门见山。
“什么有意思吗,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贺子萱烦躁地甩掉她的手要走。
苏宵不让她走,攥她的腕,将人禁锢在墙和她的手臂之间,逼她和自己对视,再问,“举报有意思吗,你就这么讨厌他们?”
“我没举报!你别发疯行吗!”贺子萱抗辩,嗓音尖锐,声量高昂。
“敢做不敢认吗?!”
贺子萱的否认让苏宵压抑的火气全冲到天灵盖,一双充血的眼钉在她脸上,掌心的力度压缩收紧,“你说不认识他们的时候不是挺敢说!”
“说了不是我做的!”贺子萱几乎吼出来。
两人你来我往的攻势愈演愈烈,隔壁班过路的学生全往她们这看,教室里跑出不少人围观。
包括尘暮。
他从看戏凑热闹的人堆里走过来,握住苏宵撑在墙上,因愠怒而颤抖不止的手腕,轻声却又肯定,说,“不是她做的。”
贺子萱一双猩红又泛着求救的眼神略过他的脸,眸光闪烁。
“不是她做的难道是你做的!”
尘暮的突然介入让苏宵火气又上了几度,愤懑浇了他一身,“我在跟她说话你插什么嘴!”
闻声,尘暮握着苏宵小臂的腕骨微微卸力,又握紧。
“是我。”
全场噤声。
贺子萱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苏宵在两秒后侧额。
“对不起。”尘暮在这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