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宵听着,没作声。
因为扣分名单上,“尘暮”二字赫然在列。
[高二27班尘暮因公然旷课记一次警告 扣3分]
苏宵脑袋“轰”一下。
是因为这样,是因为这样所以才被顶替了。
“真的假的,咱年纪有跟他重名的?”
“文彪不是当宝似得捧着他,罚这么狠,啧啧。”
“不会觉得自己是老师领导眼中的红人就敢无视校规了吧,活该。”
……
身处高位的人跌落泥潭时总会受到比普通人更多的关注。
如果违纪的是她,或是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泛起零星涟漪。
苏宵无声地回头,她很希望他不在。
可他身形修长,优越的五官在一堆学生里很突出,苏宵一下子就看见他了。
身处舆论中心的少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俯视着面前的一切,眸色冷冽,表情漠然,保持着一贯的平和,对于他人的讥讽无动于衷,甚至在感知到她投来的目光时牵了下唇角。
苏宵垂眸。
他装得很好。
事不关己的冷漠就像那些讨债人上门羞辱她,苏宵面对楼里邻居看笑话时她所展现的样子一样。
那是因为她习惯了,麻木了。
尘暮不是,他跟苏宵不一样。
他是贺子萱口中的优等生,是受人敬仰的学霸,是常年位列荣誉榜的三好学生。
苏宵抬眸,一双柳枝般细嫩的指节抚上他的名字。
“你在做什么!”贺子萱惊叫。
被人看戏的滋味并不好受,苏宵知道。
嘶啦——
猝不及防的,名单被整张撕下。
众人惊愕。
苏宵单指叩夹这张纸依次捧到众人面前,让名单携来的风划过他们每个人的脸,问,“这样是不是可以看得更清楚一点?”
“看清楚了吗?”苏宵冷声。
没人应,那她就当默认,“看清楚了是吧。”
苏宵垂眼,而后慢条斯理地将扣分名单一下又一下,撕成了碎片。
舆论中心在此交替。
苏宵则面无表情地迈上阶梯,经过尘暮身侧时遮着他的袖子拉他上楼,语调平静无波,“走了。”
那抹纤瘦而倔强的背影转瞬消失在楼梯尽头,身后怪异的目光和指指点点全部被隔绝在外。
她离开得太快,自然也不会注意到,少年唇角勾起不易察觉的弧度。
*
章鹏飞在下午数学课后将尘暮叫去了办公室。
不可避免的,女人还是从年级主任哪里得知了学校对尘暮的处罚。
“嗯。”尘暮并不惊讶,关于他在学校的一切,在女人那里从来都是透明的。
“我知道是事出有因,所以你不愿意说,我就不多问,但有件事你要知道,”章鹏飞说,“江老师问我要了咱们班的监控。”
“不是星期五,也不是今天,是以后,”他紧接着补充,“江老师希望以后你在学校发生任何事情,她都能第一时间知道。”
尘暮颔首,无波的瞳眸泛起涟漪,胸腔有闷痛的趋势,仍旧选择坦然接受,“嗯。”
但章鹏飞说,“我没给。”
尘暮抬眸。
“于理,作为班主任,我有义务保护学生个人隐私,于情,”章鹏飞喝了口茶,“我答应过你姐姐。”
“要站在你这边。”他说。
……
那天之后,苏宵和尘暮的聊天界面沉寂了很久。
他总是会尽可能赶在晚四下课前将所有作业都写完,然后让苏宵带回家看。
不再听苏宵半夜为超量的作业而吐苦水,也不再像以前一样每晚下线前提醒她早点睡觉。
又或者,是他不想再跟她有多余的牵扯。
应该的。
是苏宵害他遭受那些无端的讥讽和揣测,尽管嘴上不说,心里还是会不舒服的。
苏宵俯趴在桌上,木讷地看着走珠笔的墨水在试卷中央一圈圈扩散,直至洇染大片,思绪也随之陷入黑暗。
“醒醒,别睡了,醒醒啊——”
胡瑙边拖着长音边去摇苏宵,摇得椅子吱嘎响。
苏宵本来就不困,火气被这聒噪声一点就燃,“你发什么疯?”
胡瑙咧嘴,皮笑肉不笑道,“宵姐,内个……”
她一口回绝,“不帮。”
胡瑙傻眼,“我还还没说呢。”
苏宵替他说,“不就为下周的运动会么,凑不齐人数就成天跟女生屁股后边追着人报项目,就差跟人进女厕所了,尾随男?”
胡瑙泄气,“谁让老章把这活派给我了,我这好声好气求她们都不报,一点班级荣誉感都没有。”
苏宵轻轻“哦”了一声,“我跟她们一样。”
“什么?”胡瑙装听不懂。
苏宵逐字说给他听,“没班级荣誉感,不帮,不报,不想跑。”
胡瑙泪快涌上来,“见死不救?”
苏宵视而不见,脸埋语文书里,“不救。”
胡瑙一脸丧气,但他这人最不怕的就是挫败,开始朝苏宵发射糖衣炮弹,“姐,不让你白帮我,我请你吃饭啊,或者你想看电影吗,最近刚上了部新片子,貌似不错。”
苏宵稍稍抬了脸,“最近有上新电影吗?”
这是有戏了?胡瑙眼眸一亮,忙不迭地答:“有,爱情喜剧!”
苏宵瞬间丧失兴趣,转了转脖子,刚想回胡瑙个“那还是算了”的歉意微笑,对上尘暮的眼睛。
不知道什么时候看过来的。
一双黑眸幽深,眉宇间有淡淡的燥郁。
感知到女生的目光,少年回眸,视线又错开。
苏宵侧额,还能看见卷子上被他写得歪歪扭扭的公式。
作为同桌,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苏宵一瞬间读懂了尘暮的内心独白。
你们吵得我没办法写题。
偏偏胡瑙读不懂,作为始作俑者的他沉浸在自己世界里,一个劲输出,“我看了你上学期体测成绩,长跑比较擅长,正好八百还缺个人。”
胡瑙顿了下,咬着笔头思忖,“不过一个人至少得报两个项目,就剩跳高和一千五,你这小身板一千五就算了,还是跳高吧,你腿长肯定没问题!”
“那就给你报八百和跳高了?”胡瑙急不可耐。
尽管侧对着脸,苏宵还是能轻易窥见尘暮眸中淡淡愠色。
就胡瑙这个性格来说,就算被拒绝,死缠烂打也是信手拈来,只会比刚才更聒噪。
如果再惹他不开心,应该会更讨厌自己的吧。
她不能让这段岌岌可危的,尚处萌芽阶段的友情夭折。
她不是个愿意半途而废的人。
苏宵应了声好。
闻言胡瑙心满意足地在表格填上苏宵的名字,收了声,安静了。
这样就好了吧。
苏宵偷偷瞄了眼旁边的人。
“咔嗒”——
苏宵听到自动笔芯断裂的声音。
是她的错觉吗。
为什么此刻气氛怪怪的,空气仿佛也比刚才更凝重晦涩,甚至有种,阴嗖嗖的感觉?
还是说……
果然。
苏宵果然没想错。
他在生她的气。
尘暮打算跟她划清界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