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抬头看了一眼,前方一马平川。
禁区前沿,你右腿向后高高扬起,像一张拉满的弓。那一瞬间,整个球场似乎都安静了。然后你踢中了球。
球网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被打了一拳。
全场安静了大约零点几秒,然后那两千多人同时站了起来。
你站在原地,看着球网还在微微晃动的样子,慢慢张开了双臂。你没有狂奔,没有滑跪,没有撕扯球衣。你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刚刚落成的雕塑,接受了这一切。
难道你真的是天才?
看台上,一个秃顶的中年球迷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擦,又重新戴上,嘴里嘟囔着:“这个球……这个球我是不是看错了?”
但理智告诉他——不,告诉所有人——一场比赛说明不了什么。万一是蒙的呢?天降紫微星这种好事,能轮到咱们这支快要解散的破队?
球迷们是世界上最谨慎的乐观主义者。他们爱你,但他们不敢爱得太深,因为过去太多次了——每次刚刚燃起希望,现实就会像一盆冰水一样浇下来。他们已经习惯了失望,甚至开始害怕希望本身。
所以他们说,再等等看吧。
下一场,他梅开二度。再下一场,他上演了帽子戏法。
再下一场,他助攻两次,策动了一个进球,全场评分满分。再下一场,对手安排了两个人专门盯防他,结果他把他们两个扛在肩上,还是进了球。
一场又一场。三分又三分。
那支原本已经被所有人判了死刑的球队,开始奇迹般地爬升。从降级区爬到安全区,从安全区爬到中游,从中游爬到升级区。
每一场胜利之后,看台上的人都会多几百个。不是因为这城市突然变大了,而是那些已经对球队死了心的人,开始重新出现在球场门口,掏钱买票,走进看台,找一个位置坐下,然后——等你进球。
等你进球之后,张开双臂,像一座雕塑一样站在那里。
为我欢呼吧。为罗伦斯·罗西欢呼吧。
到赛季结束的时候,这座一万两千人的球场,场场爆满。有人甚至爬到球场外面的树上看球,被警察用扩音器喊话才肯下来。
城市里那家酒吧老板在接受当地小报记者采访时说:“自从罗伦斯开始踢球,我的啤酒销量翻了四倍。比赛日的时候,全城的人都跑到我这儿来看球,连我八十岁的老母亲都来了,她上一次看球还是克林斯曼那个年代。”
罗伦斯微微一笑。这才哪到哪。
第二年,他带队升入了德丙。
第三年,德乙。
这家俱乐部,从俯冲降级区到德甲,每一年升一级。一个奇迹,一个由罗伦斯·罗西创造的奇迹。
晋级德甲的那天晚上,最后一轮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时,球迷冲进球场,把他从草坪上抬起来,高高抛向夜空。
他飞起来的那一瞬间,看见了满天星光,看见了看台上那些老泪纵横的面孔,看见了那个秃顶的中年球迷在人群里又哭又笑,眼镜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有人跪在草皮上亲吻,有人把围巾系在球门横梁上,有人把队旗披在身上像披了一件皇帝的斗篷。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球迷颤颤巍巍地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了两个字:“谢谢。”然后他哭了,哭得像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