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片刻,崔文清便收回手,低垂着眉眼,从裴逸舟的角度望去,只能看见长长的睫毛轻轻扇动。
“如何?”见崔文清没有说话,裴逸舟便先行发问。
崔文清嘴唇轻轻抖动,面色凝重,似乎欲言又止。
“殿下直说便可,无需顾忌。”
似乎是得到了裴逸舟的准许,崔文清面色才稍稍放松下来,吐出未尽的话。
“我医术愚钝,只能大胆推测,世子殿下是不是和张太守患有同样的疾病?”
话音落下,崔文清听见自己咚咚作响的心跳在胸腔震动,身体不自觉紧绷,静静等待着裴逸舟的“审判”。
“公主殿下的医术精湛,不曾错判。”裴逸舟语气平静,似乎料到了她的话语。
崔文清这时才如获大赦,身体稍稍松懈下来,仿佛那是什么天大的事一般。
虽说这是二人心照不宣的“秘密”,但崔文清直接挑明,明摆着也是裴逸舟所默许的。
既然第一步顺利,那么,崔文清接着解释道,“先前世子殿下还未至,我就替张太守号过一次脉,走向与世子殿下的如出一辙。想着张太守在我面前曾旧疾复发,看样子,世子也在为此事所困扰。”
“原本并无大碍,只是昨日大火......”
裴逸舟话语未尽,但崔文清心中明了,为他递了台阶,“昨日情况危急,殿下大义救人,在火中久留,这才损耗了心神。”
裴逸舟不置可否,将话题转向另一边,“殿下有什么好法子,听说您给张太守的药方很有用,服下之后,人都精神不少。”
“只是照着医书上的配制罢了,我也不知功效如何,”崔文清淡淡解释,“如果殿下也需要,我将所需药材写下,交给下人去办便是。”
裴逸舟颔首,道谢道,“那便先谢过殿下。”
崔文清微笑着回应,想着并无其他事了,便起身挪行,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去。
背对着裴逸舟,自然也就看不见他深沉的目光,紧紧追着她走,直到崔文清转身,目光才在回头的前一瞬移开。
马车缓缓向前,车中又恢复了原来的沉寂。
崔文清看天色还早,便眯着眼小憩,合上眼陷入一片黑暗,便能无视周遭的干扰。
虽说是小憩,但崔文清的意识却十分清醒,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就思考起来。
在世子府她便得知裴逸舟患有不寻常的病症,可迟迟没有佐证他病情的机会,此番借此机会一探究竟,终于让她抓住了核心所在。
只是......崔文清知晓自己的借口有多拙劣,可裴逸舟偏偏准许。
究竟是为何?如果是这类不为人知的秘密,应当不会轻易让他人知晓,可裴逸舟反其道而行,难不成是要借她的口向太子传递信息吗。
不知不觉,崔文清越是思虑深重,眉头就皱得越紧,这一切都被车上的另一人尽收眼底。
——
摇摇晃晃,本就没有熟睡的崔文清被车外喧闹声唤醒。
估约着,应是进城了。
崔文清缓缓睁开眼,瞥了一眼在一旁的裴逸舟。
该说不说,作为世子,每日批阅的公文应是繁多,加上近日所耽搁的,难怪现在还顶着病体处理。
掀开车帘一角,城门下行人众多,面容含笑,一派祥和之景。
似乎在裴逸舟的管理下,几乎看不出破败萧条之景。
崔文清似乎又想起什么,嘴角的笑逐渐淡了下来,随即放下帘布,安静端坐着。
裴逸舟倏然出声,打破了这愈发冰冷的气氛。
“等到了府邸,稍作休整,明日会以世子的仪仗出行,包括南越公主的仪仗,也会以最高等级配备。”
崔文清微微颔首以示回应,道谢道,“那就有劳世子殿下安排了。”
裴逸舟不答,稍稍沉吟,转而告诉她,“到明日,你便是完完全全的南越公主了。”
崔文清恍然一瞬,随即换上礼节性的微笑,说道,“世子殿下,我一直都是南越的文清公主。”
不知为何,裴逸舟露出一种难以描述的神情,甚至有些许说不清是不悦还是愧疚的情绪,意外地在脸上停留一瞬。
崔文清不甚在意,别过脸向别处,心情意外放松了不少。
无论如何,在今日的选择之前,她早已做出更重要的选择,并且,她已经无路可返了。
手轻轻抚上手腕的红宝石手链,手指轻轻捏了捏珠子,眼神暗了些。
只要进入京城,就能找到更多关于兄长的线索。
崔文清想起那日巫医晴递过来的信件,字字句句都像密密麻麻的小针,刺得她心痛。
如若真的是兄长,那这么多年一直杳无音讯,定是受了百般的苦,还无法相认。
如此想着,崔文清一片眼热。